第4章 罗盘异动

天刚蒙蒙亮,青水镇还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陈衍已经背着包站在了老槐树下。

刘叔公的孙女小花昨晚受了惊吓,后半夜一直哭,张大爷守着她,让陈衍先去阴龙沟看看情况,说等天亮了就去通知镇上的年轻人,带着家伙随后跟上。王寡妇还在昏迷,被安置在刘叔公家的偏房,那枚被她攥过的阴龙逆鳞,此刻正被陈衍用红布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深处。

他摸了摸怀里的罗盘,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但指针依旧不安分地轻微颤动,像是揣着一只活物。昨夜河面上立尸的景象还在脑海里盘旋——那张酷似爷爷的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还有指向阴龙沟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刀刻的。

“小衍,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衍回头,看到刘叔公拄着拐杖追了上来,额头的伤口用布条缠着,还在往外渗着血渍。老人手里拿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这是……你爷爷当年从阴龙沟回来后,让我替他收着的。”刘叔公把油纸包塞进陈衍手里,掌心的老茧磨得人发疼,“他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就把这个交给你,说能在阴龙沟救你一命。”

油纸包沉甸甸的,摸起来像是个金属物件。陈衍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桃木剑上的符文有些相似,只是边缘已经锈得发黑,摇了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叫镇魂铃。”刘叔公喘着气说,“当年你爷爷回来时,铃身是亮的,说里面锁着个‘听差的’,能挡一次阴龙的煞气。后来放久了,就成这样了……你拿着,或许有用。”

陈衍握紧铜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慌。他把镇魂铃塞进背包,对着刘叔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刘叔公。”

“去吧。”刘叔公摆摆手,眼睛里红通通的,“早去早回,别让你爷爷在天上不安心。”

陈衍没再说话,转身朝着镇外的山坳走去。

阴龙沟在青水河上游的深山里,离镇子有七八里地,都是难走的土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怀里的罗盘震动得越来越频繁,指针始终死死指着前方,偶尔会剧烈跳动一下,像是在警告什么。那股潮湿的铁锈味又冒了出来,比在镇上时更浓,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道峡谷的轮廓。峡谷不宽,两岸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一股浑浊的溪水从峡谷里流出来,汇入青水河——这就是阴龙沟的入口。

陈衍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桃木剑握在手里,又摸了摸怀里的罗盘。指针跳得厉害,盘面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染红了中心的“陈”字。

爷爷的信里说,罗盘异动时,要用自己的血抹在盘面中心。

他咬了咬牙,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在指尖划了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滴落在罗盘上,被盘面瞬间吸收。原本疯狂跳动的指针猛地一顿,然后缓缓稳定下来,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笼罩住整个罗盘。

随着金光亮起,周围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退开了三尺远,露出脚下的路。陈衍这才发现,沟口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模糊的符号,和《青乌秘要》残卷里画的“锁龙阵”阵眼有些相似,只是很多符号都被破坏了,像是被人用斧头劈过。

“有人故意破坏了锁龙阵。”陈衍心里一沉。

这绝对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边缘的断口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联想到爷爷的死和阴司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是阴司阁的人干的!他们破坏阵眼,就是为了让阴龙沟的阴物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峡谷。

峡谷里比外面更冷,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脚下的溪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脚踝,水凉得像冰,里面飘着很多枯黄的树叶,却看不到一条鱼,连虫子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没几步,罗盘突然又震动起来,这次的震动方向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陈衍猛地回头,只见雾气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正是爷爷陈守义!

“爷爷?”陈衍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在地上。

眼前的爷爷,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连中山装第二颗纽扣松动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雾气里,看着陈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一片浑浊,和昨晚河面上的立尸一模一样。

“小衍……”爷爷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回来……跟爷爷回家……”

陈衍握紧桃木剑,指尖的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渗血:“你不是我爷爷!我爷爷已经走了!”

“我是你爷爷啊……”爷爷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看,我给你带了糖……”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不清。陈衍的瞳孔骤缩——这颗糖,是他五岁那年,吵着要去县城买的,爷爷说山里有,跑了十几里地摘了野山楂哄他,回来时摔断了腿。

“你到底是谁?!”陈衍举起桃木剑,剑尖的金光逼得对方后退了一步。

“我是你爷爷……”对方还在重复这句话,身体却开始发生变化。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皱,像被水泡发的纸,中山装下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水里,激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是尸变!

陈衍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爷爷的鬼魂,是有人用邪术操控了爷爷的尸体!

“孽障!敢辱我爷爷尸身!”陈衍怒喝一声,举剑刺向对方的胸口。桃木剑带着金光,刺穿了那层中山装,却没遇到任何阻碍,直接穿了过去——对方的身体,竟然是虚的!

“嘻嘻……”

一阵孩童的笑声突然响起,不是从爷爷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周围的雾气里传来的。陈衍猛地环顾四周,只见峡谷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睛黑洞洞的,正趴在苔藓上,死死地盯着他。

“是……是镇上早年夭折的孩子……”陈衍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认出其中一个穿虎头鞋的小男孩,是十年前掉进河里淹死的;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三岁时得了急病没救活……这些孩子的尸体,当年都是爷爷帮忙下葬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在等你呢……”爷爷的尸体突然张开嘴,里面没有舌头,只有黑漆漆的洞,“等你一起……祭阴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山壁上的孩子们突然动了。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山壁爬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朝着陈衍围过来。每个孩子的手里,都攥着一根细细的黑线,线的另一端没入雾气里,不知道连着什么。

罗盘的金光越来越弱,显然是被这些阴物的怨气压制了。陈衍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股铁锈味几乎凝成了实质,钻进肺里,带着腥甜的血气。

他想起刘叔公给的镇魂铃,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铜铃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动静。

“没用的……”爷爷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身体越来越透明,露出里面缠绕的黑线,“镇魂铃早就被阴王爷收走了……里面的听差,成了我们的点心……”

陈衍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青乌秘要》残卷突然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他下意识地掏出来,只见泛黄的纸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是个简易的风水阵,用鲜血画阵,以桃木为引,能暂时逼退阴物。

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遇阴童围堵,以精血画“离火阵”,借阳气破之。

离火阵!

陈衍眼睛一亮,他记得爷爷教过,离卦属火,主阳气,正是阴物的克星!

他立刻用桃木剑划破手掌,鲜血涌出来,他忍着疼,按照图上的样子,在地上快速画阵。血珠落在地上,立刻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在灼烧什么。

山壁上的孩子们发出刺耳的尖叫,被血阵的光芒逼得连连后退。

爷爷的尸体也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血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衍趁机后退,背靠着山壁,握紧桃木剑,警惕地看着周围。离火阵的光芒只能维持片刻,他必须尽快找到锁龙阵的主阵眼,想办法加固封印。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爷爷尸体的脚下,有块石头和周围的不一样。石头是青黑色的,表面光滑,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镇”字——这是锁龙阵的主阵眼标记!

而那块石头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线,线的末端,都连着山壁上的孩子!

原来如此!阴司阁的人不仅破坏了阵眼,还用这些夭折孩子的魂魄和爷爷的尸体做祭品,来压制锁龙阵!

“给我破!”陈衍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桃木剑朝着那块石头掷过去。

桃木剑带着金光,划破雾气,精准地刺中石头上的黑线。

“噗嗤——”

黑线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黑烟。山壁上的孩子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个个化作黑烟消散。爷爷的尸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上的黑线烧断,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峡谷深处飘去。

在他消失前,陈衍仿佛听到一声叹息,像是解脱,又像是叮嘱。

离火阵的光芒渐渐散去,周围的雾气也淡了些。陈衍捡起地上的桃木剑,发现剑身上的符文黯淡了不少,显然是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太多力量。

他走到那块刻着“镇”字的石头前,石头上的黑线已经烧光了,露出下面的锁龙阵图案,只是图案破损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罗盘的指针不再剧烈跳动,只是微微颤动,指向峡谷深处。

陈衍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还在阴龙沟的最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桃木剑,朝着峡谷深处走去。溪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膝盖,水底的石头硌得脚生疼。周围越来越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个洞口的轮廓。洞口很大,像张开的巨嘴,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罗盘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然后死死指向洞口。

陈衍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镇魂铃。

不管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必须走进去。

因为他是陈家的后人,是爷爷选定的守护者。

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洞口,一步步走了进去。

洞口的阴影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桃木剑上的微光,在黑暗中留下一点微弱的痕迹,像一颗不屈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