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水镇异闻

青水镇的夜,比城里要黑得多。

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的零星灯火,像困在笼里的萤火虫,被浓稠的夜色压得喘不过气。陈衍背着包,手里攥着桃木剑,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直接去阴龙沟。

爷爷的信里说阴物想过青水河,而阴龙沟就在青水河上游的山坳里,此刻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得先弄清楚,爷爷去世前后,镇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罗盘被他揣在怀里,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偶尔会轻微震动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提醒。那股潮湿的铁锈味还没散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陈衍停下了。

白天蹲在这里抽烟的几个老人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改成了围着石桌坐,桌上摆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插着几支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烧了很久。

“是小衍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头,他是镇上的老木匠刘叔公,小时候常给陈衍做木陀螺。老人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上下打量着陈衍,“刚从灵堂出来?”

“嗯。”陈衍点点头,在石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刘叔公,我爷爷走之前,你们见过他吗?”

刘叔公抽了口旱烟,烟锅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红光,照亮他满脸的皱纹:“见过,前天晌午还在这儿跟我们下棋呢,输了我两斤烟叶,说第二天就还。”他顿了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不过……他那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陈衍追问。

“老是走神。”旁边的张大爷接过话头,他是镇上的赤脚医生,“落子慢得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水河那边,问他话也不怎么应。后来起风了,他突然站起来,说‘要出事了’,就急急忙忙往家跑,背影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陈衍心里一紧:“那天之后,镇上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犹豫的神色,像是在忌惮什么。刘叔公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不问,我们也打算告诉你。就昨天后半夜,跟你爷爷走的时候差不多,河西头的王寡妇家,出事了。”

王寡妇住在青水河对岸的滩涂边,靠着摆渡为生。她男人十年前在河里淹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半大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

“出什么事了?”

“她儿子……没了。”刘叔公的声音发颤,“今天一早被人发现的,就在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穿着件红衣裳,舌头伸得老长……”

陈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红衣裳?

民间有种说法,横死的人穿红衣,会化成厉鬼。而吊死在水边,怨气最重,极易招惹邪祟。

“官府来看过了,说是……说是自杀。”张大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可谁不知道,王寡妇的儿子才十五,前两天还跟人打赌说要去县城当学徒,怎么可能自杀?而且他那件红衣裳,根本不是他的,是王寡妇压箱底的嫁妆,十年没动过了。”

陈衍的目光投向青水河的方向。

夜色里,河面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像煮开的米汤,把对岸的滩涂遮得严严实实。他仿佛能看到那棵歪脖子柳树,看到树上挂着的红衣身影,在雾气里轻轻摇晃。

“还有更邪乎的。”刘叔公往陈衍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耳边,“昨天半夜,我起夜的时候,听见……听见有人在河里梳头。”

“梳头?”陈衍皱眉。

“嗯,就是女人梳头的‘沙沙’声,还哼着歌。”刘叔公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调子我认得,是王寡妇男人没去世前,她常唱的采茶调。可她男人都死十年了,王寡妇也有五年没唱过了啊!”

张大爷也跟着点头,脸色发白:“我也听见了,不止我,好几家都听见了。那声音就在河面上飘,一会儿在东头,一会儿在西头,谁都不敢开窗看。”

陈衍沉默了。

女人梳头声、红衣吊死鬼、爷爷死在太师椅上的诡异姿态……这些事显然不是巧合。

他想起爷爷信里的“阴物”,难道就是这些东西?还是说,这些只是阴物引来的小鬼小怪?

“刘叔公,”陈衍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在阴龙沟捡的那块黑石头吗?”

刘叔公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提那东西干什么!不吉利!”

“是啊小衍,”张大爷也急忙摆手,“那地方邪性得很,你爷爷当年特意在沟口立了块石碑,不让小辈靠近。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衍没解释,只是盯着他们:“我爷爷去世那天,有没有去过阴龙沟?”

几个老人的眼神闪烁起来,最后还是刘叔公叹了口气:“说了也不怕你忌讳,他去了。大前天晚上,有人看见他打着手电筒往山坳里走,手里还扛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陈衍的心沉了下去。

爷爷肯定是发现阴龙沟的封印出了问题,才会特意过去。那个麻袋里装的,或许就是用来加固封印的东西?可他还是没能回来……

“嗒嗒。”

就在这时,罗盘突然在怀里剧烈震动起来,比刚才在院子里时震得更凶,像是有活物要从里面蹦出来。陈衍赶紧掏出来,借着远处漏来的灯光一看——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快得成了一道银线,最后“嗡”的一声,死死钉向西北方,也就是阴龙沟的方向。而指针尖端,竟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与此同时,那股潮湿的铁锈味骤然变浓,刺得陈衍鼻腔发疼。

“怎么了?”刘叔公注意到他的异样。

陈衍没说话,目光越过老槐树,看向镇子西边的方向。那里是青水河的下游,靠近王寡妇家的位置。刚才还寂静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女人的声音,刺破了浓雾,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是王寡妇!

“不好!”张大爷猛地站起来,“是王寡妇家的方向!”

几个老人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柴,想点燃带来的马灯。陈衍已经抓起桃木剑,朝着尖叫的方向冲了过去。

“小衍!别去!危险!”刘叔公在后面喊。

陈衍没回头。

他知道危险,但他不能不去。爷爷不在了,现在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他。

跑过几条窄巷,离青水河越近,雾气就越浓,冷得像冰碴子,贴在皮肤上刺骨。那股铁锈味几乎凝成了实质,钻进喉咙里,带着股腥甜。

快到王寡妇家时,陈衍突然停住脚步。

前面的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背对着他,长发垂到腰际,正对着空气梳头。一把桃木梳子在她手里上下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刘叔公描述的一模一样。

梳头声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正是那首采茶调,调子被拉得又尖又长,像指甲刮过玻璃。

陈衍握紧桃木剑,心脏“咚咚”狂跳。

他能看到女人脚下的地面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泛着诡异的绿光。

罗盘在他手里震动得越来越凶,指针红得像要滴出血,死死指着红衣女人。

“谁……谁在那儿?”女人突然停下梳头的动作,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缓缓转过身。

陈衍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

皮肤是泡发的白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馒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淌出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红衣裳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而她手里的桃木梳上,缠着好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头发里还裹着水草和河泥。

这根本不是王寡妇!

是水鬼!

陈衍想起爷爷教过的口诀:遇水鬼,避其面,击其影,桃木为上,阳气为辅。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阳气混着血沫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瞬间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妖孽!”陈衍大喝一声,举剑朝着水鬼的影子砍去。

水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影突然变得透明,梳子“啪”地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条被踩住的蛇,朝着青水河的方向蠕动。

陈衍哪会让她跑掉?踏上前一步,桃木剑直刺影子的中心。

“滋啦——”

像是热油滴进冷水里,影子冒出一阵白烟,发出凄厉的惨叫,彻底消散在雾气里。

周围的雾气淡了些,那股铁锈味也随之减弱。陈衍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地上的黑水,水正顺着石板的缝隙渗下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和爷爷太师椅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捡起那把桃木梳。

梳子是普通的木头做的,但握在手里冰凉刺骨,梳齿间的黑发缠着一根细细的黑线,线的末端沾着点湿泥,散发着和阴龙沟方向一样的气息。

“黑线缠魂……”陈衍喃喃自语,爷爷的《青乌秘要》残卷里提过这种邪术,用死者的头发缠着浸过阴水的黑线,能勾走活人的魂魄,供阴物驱使。

看来,这水鬼只是个引子,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王寡妇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正是王寡妇,她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看到陈衍手里的桃木梳,突然尖叫着扑过来:“那是我男人的梳子!你把他怎么了?!”

陈衍侧身躲开,皱眉道:“王婶,那不是你男人,是水鬼。”

“是他!就是他!”王寡妇疯了一样哭喊,“他回来接我了!他说要带我去阴龙沟……”

陈衍心里咯噔一下。

阴龙沟?

水鬼竟然在引诱王寡妇去阴龙沟?

他还想再问,王寡妇突然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张大爷和刘叔公这时候才赶过来,看到倒地的王寡妇,赶紧上前掐人中。

“得把她送回去。”张大爷探了探王寡妇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是吓晕了。”

陈衍把桃木梳塞进包里,目光再次投向青水河上游的山坳。

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嘴,等着猎物主动送上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明天一早,必须去阴龙沟。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不管爷爷的死是不是和那里有关,他都得去闯一闯。这不仅是为了爷爷的遗嘱,更是为了青水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不能让它变成阴物肆虐的炼狱。

怀里的罗盘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次不再是警告般的剧烈,更像是一种呼应,仿佛在催促他前行。陈衍握紧拳头,转身帮着张大爷把王寡妇扶起来,朝着灯火稀疏的镇中心走去。

夜还很长,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该被太阳晒一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