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灰扑扑的光,正好照在他枕边那只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上。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声。
“喂?”他揉着太阳穴接起电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电话那头是村长王富贵,带着哭腔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小衍!你快回来!你爷爷……你爷爷没了!”
陈衍手里的罗盘“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死死指向西北方——那是青水镇的方向。
他赶回老家时,正是傍晚。青水镇坐落在大别山余脉的褶皱里,一条浑浊的青水河绕镇而过,河面上常年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即便是晴天也散不去。镇子入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那里抽旱烟,见陈衍背着包走来,都放下烟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回来了?”王富贵迎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你爷爷是昨天后半夜走的,发现的时候……人直挺挺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罗盘。”
陈衍的爷爷陈守义,是青水镇唯一的风水先生。陈家世代相传的风水术,在爷爷这辈虽不如鼎盛时期风光,却也靠着看阴宅、点阳宅,在镇上挣下几分薄面。陈衍从小跟着爷爷学看罗盘、辨方位,直到十八岁那年跟爷爷大吵一架,说这都是封建迷信,背着包就去了城里,学了计算机,成了个敲代码的程序员,整整五年没回来过。
老宅的堂屋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堂,黑白照片上的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浑浊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锐利,正死死盯着门口。陈衍走过去,跪在蒲团上,鼻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烛的味道,也不是陈旧的木料味,而是像……潮湿的泥土混着铁锈的腥气。
他抬头看向供桌后的太师椅,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中间有个清晰的人形印记,印记边缘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法医来看过了,说……说是正常死亡,老死的。”王富贵在旁边嗫嚅着,眼神躲闪,“你爷爷毕竟八十多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
陈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太师椅的扶手。扶手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时留下的。他心里一沉,爷爷的手指关节早就因为常年用罗盘而变形,根本不可能留下这么深的抓痕。
入夜后,亲戚们都走了,王富贵让陈衍去西厢房休息,说东厢房是爷爷的卧室,暂时别动。陈衍却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东厢房。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快用完的毛笔。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周易》卦象图,图的右下角有爷爷用朱砂画的一个奇怪符号,像是一只眼睛。
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这是爷爷的宝贝,小时候他偷偷打开过一次,被爷爷拿着戒尺追了半条街。陈衍从脖子上解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这是他十八岁离家时,爷爷塞给他的,当时他以为是爷爷故弄玄虚,随手就挂在了脖子上,没想到真能用上。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线装的旧书,封面上写着《青乌秘要》四个字,纸页已经脆得像饼干,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信纸。
信是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字里透着一股仓促:
“小衍,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应该已经走了。别怪爷爷当年逼你学风水,陈家世代守着青水镇,不是为了那点看风水的钱,是为了镇住阴龙沟里的东西。你五岁那年在阴龙沟边捡到的那块黑石头,其实是阴龙的逆鳞,它已经盯上你了。
罗盘指针指向阴龙沟时,必须用你的血抹在盘面中心,切记,不可让阴物过青水河。《青乌秘要》缺了最后三页,被‘阴司阁’的人拿走了,他们想借阴龙气改天命,你一定要把残卷找回来,补全风水局……”
信纸到这里突然断了,最后几个字被墨水晕开,像是滴落在纸上的血。陈衍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五岁那年的事——那天他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去阴龙沟玩水,确实捡到过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石头凉得像冰,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他拿回家给爷爷看,爷爷当场就把石头扔进了灶膛,还把他关在柴房罚跪了一天。
那时他只觉得爷爷小题大做,现在想来,爷爷是在保护他。
“阴司阁……”陈衍低声念着这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爷爷从未跟他提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人打翻了什么东西。陈衍猛地抬头,看到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脑袋却大得不成比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
他下意识地抄起桌上的罗盘,指尖摸到罗盘中心的天池,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爷爷说过,陈家的罗盘认主,危急时刻能护主。
“谁?”陈衍喝了一声,抓起墙角的扁担,猛地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刚才打翻的是院角的水缸,水缸裂了道缝,浑浊的水正顺着裂缝往地下渗,在地面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陈衍走到水洼边,借着月光低头看去。水洼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他笑。
他心里一寒,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西北方——阴龙沟的方向。同时,他闻到那股潮湿的泥土混着铁锈的腥气,比在堂屋时浓了十倍。
“爷爷……”陈衍喃喃自语,他明白爷爷肯定不是自然死亡的。
他转身跑回东厢房,把《青乌秘要》和信纸塞进背包,又拿起爷爷放在床头的桃木剑。剑鞘是普通的木头做的,但剑身沉甸甸的,隐隐能看到上面刻着细小的符文。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想过青水河,先问问我手里的剑。”陈衍握紧桃木剑,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知道,从他踏上青水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敲代码的生活了。爷爷留下的不仅是一封遗嘱,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担子,一头挑着陈家世代的守护,一头挑着青水镇的生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陈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进了青水镇的夜色里。他得去阴龙沟看看,爷爷的信里说,那里藏着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