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忘川噬魂

孟晚在血海中沉浮,粘稠的血水灌进口鼻,涌入魂魄的每一个缝隙。

那些血不是液体,是凝成实质的怨念、仇恨、不甘、绝望。它们尖叫着,嘶吼着,疯狂地想要同化这个新来的“同伴”。

“好痛啊——!”

“恨!我好恨——!”

“仙界……虚伪……该死!”

“陪我……永远留下来……”

无数混乱的声音直接炸响在意识里。孟晚残破的神魂如风中残烛,几欲熄灭。

不能死。

还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一根细丝,吊着她最后一点清明。

她强迫自己“睁眼”,以神魂感知周遭——

无垠的猩红之海中,无数扭曲影迹相互撕咬、吞噬、融合,发出令人魂魄战栗的咀嚼声。上方银灰色雾霭翻涌,那是被碾碎的记忆长河,流淌着万灵悲鸣。

这里没有救赎,只有混沌的终焉。

她开始挣扎,试图向上“游”,但血海粘稠如胶,每挪一寸都耗去大量魂力。而魂力正被血海飞速侵蚀,像沙漏中的流沙。

绝望如冰水浸透。

就在此时,一缕极轻的、哽咽的哼唱飘入意识:“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是一首人间的摇篮曲。

孟晚怔住,循声望去——

左前方,一团微微发白的影子,怀里似乎抱着一个襁褓,轻轻摇晃着。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团影子“游”了过去。

那女子身上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粗布衣裙,专心地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正是她第一世未能救活的秀娘。

但她恍若未察觉到孟晚一样,依旧哼着歌,轻轻摇晃,“宝宝睡……快快睡……娘亲在这里……”

孟晚魂体颤抖,试图伸出手去触碰那抹影子时——

记忆洪流轰然涌入——

我叫秀娘,是李家村的媳妇!

在我怀胎八月时,瘟疫来了。

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发烧,咳血,浑身溃烂。郎中跑了,官府封了村,村民像被抛弃的牲口,躺在家里等死。

我怕自己死,更怕孩子死,幸好孟姑娘来了。

她真的懂医术的。熬药,施针,日夜不休。村里渐渐有人好转了。

我以为有救了。

直到那天,一群举着火把的暴民冲进村,说孟姑娘是妖女,瘟疫是她带来的。

他们要烧死她。

我想拦,可肚子突然剧痛——我要生了。

孟姑娘被拖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怕,我会回来。”

可她没回来。

我被抬到破庙里,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终于出来了。

是个男孩,不会哭,浑身青紫。

我抱着他,一遍遍拍他的背,哼我娘教我的摇篮曲。

可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我也开始发烧,咳血。

最后一点力气,我爬到庙门口,望着孟姑娘被带去执行火刑的方向。

好大的一场火——

记忆中断。

孟晚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她想起来了。

秀娘死后,怨念不散,徘徊在破庙。后来被路过的鬼差顺手收走,扔进了忘川——像她这样的“微末怨魂”,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里沉沦。

“对不起……”

孟晚喃喃,“是我没能回来……”

秀娘的影子似乎听到了,哼唱声停了停,缓缓抬起头,看向孟晚的位置。

那张脸已经模糊不清,但眼睛的位置,有两团微弱的、执着的火光,发出一些沙哑的声音,“孟……姑娘?”

“是我。”

“我的孩子……”秀娘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血肉,“你能……抱抱他吗?”

孟晚伸出手,接过那团早已没有生机的襁褓。

很轻,很冰。

她学着秀娘的样子,轻轻摇晃,秀娘的影子静静看着,眼中的火光渐渐柔和。

然后,她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点点荧光,融入血海。最后消失的,是她嘴角一抹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怀里的襁褓也随之化作荧光。

只是荧光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绕着孟晚盘旋了几圈,最后轻轻贴上她的神魂。

一股温和的、微弱的暖流,注入她即将枯竭的魂体。

孟晚愣住了。

这是……感激?还是原谅?

她不知道。

但这一点暖流,让她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重新燃起。

她环顾四周,血海中那些扭曲的影子,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存在,有爱有恨,有未了的执念。只是被痛苦吞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果……如果能理解它们的痛苦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孟晚感到自己眉心微微一热。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共情”天赋,在鬼蜮时帮她感应怨灵执念,躲避猎杀。此刻,在这极致绝望的环境里,天赋被激发到了新的层面。

她不再被动地接受记忆洪流的冲击,而是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最近的一个影子。

那影子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雾气,时而像怒吼的武将,时而像哀泣的书生。

指尖触及的刹那——

我叫秦烈,是一名边军校尉。

守了十年城墙,没让蛮族踏进一步。

将军说,朝廷要议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很高兴,想着回家娶青梅竹马的阿秀。

可议和那天,蛮族突然翻脸,大军压境。

将军战死,副将叛变,开了城门。

我被乱箭射成刺猬,倒在城门口。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个叛变的副将,对蛮族首领点头哈腰。

他腰间挂的玉佩,是我攒了三年军饷,托人从京城给阿秀带的生辰礼。

为什么?

我不明白。

又一段段记忆——科举舞弊顶替,投河自尽的李牧;被师门献祭,抽魂炼器的修道少女灵溪……

孟晚不再抗拒,而是主动拥抱这些记忆。

她经历他们的生,感受他们的死,体会他们的不甘与困惑。

每一次共情,都像死过一次。

但每一次,那些影子都会在清明刹那对她点头、流泪,而后化作荧光散去,留下一缕温暖魂力。

这些魂力一点点修补她残破的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死亡”,她的魂体终于凝成人形,胸口空洞的边缘泛起银色光纹——那是共情过度催生的法则烙印。

她试着在血海中移动。

那些怨念影子不再疯狂攻击她,而是下意识地绕开,仿佛她身上散发着某种让它们既亲近又畏惧的气息。

孟晚漫无目的地“游”着。

血海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她只能朝着魂力感应中相对“平静”的区域移动。

渐渐地,她发现血海中的怨念分布是有规律的。越往深处,怨念越古老、越强大,但也越“凝固”,像是沉睡了。而表层则充斥着新来的、躁动的怨念。

她现在是新来的,本该在表层挣扎。

但因为共情天赋,她似乎被默认为“无害”,得以向深处渗透。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血海在这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散发着镇压一切的苍凉气息。

那些符文孟晚一个也不认识,但仅仅是“看”着,就感到神魂一阵舒适——周围的怨念嘶吼声被隔绝了大半。

镇魂石。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这三个字。

就像它本该叫这个名字。

孟晚朝礁石游去。

越靠近,符文的光芒越盛。当她的手触碰到礁石表面的瞬间——

嗡!

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血海剧烈翻涌,无数怨念发出惊恐的尖啸,疯狂后退。以礁石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血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真空地带外,血海如墙林立,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血墙后蠕动,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些符文对它们有致命的压制力。

孟晚跌坐在礁石上。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死里逃生的虚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凌苍剖心,诛仙台坠落,血海中的撕咬……一幕幕碾过神魂。

她以为她会哭,可是眼眶干涩。

可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心都没了,拿什么流泪?

只有胸口那个空洞,呼呼地漏着冷风,疼得彻骨。

“凌苍……”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血腥味。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为什么百年前要给我那盏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握着那点微光,爬过鬼蜮的泥泞,熬过人间的苦难,最终满怀希望地来到你面前。

然后被你亲手推下深渊。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礁石上回荡,很快被血海的嘶吼吞没。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有回答。

孟晚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