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在血海中沉浮,粘稠的血水灌进口鼻,涌入魂魄的每一个缝隙。
那些血不是液体,是凝成实质的怨念、仇恨、不甘、绝望。它们尖叫着,嘶吼着,疯狂地想要同化这个新来的“同伴”。
“好痛啊——!”
“恨!我好恨——!”
“仙界……虚伪……该死!”
“陪我……永远留下来……”
无数混乱的声音直接炸响在意识里。孟晚残破的神魂如风中残烛,几欲熄灭。
不能死。
还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一根细丝,吊着她最后一点清明。
她强迫自己“睁眼”,以神魂感知周遭——
无垠的猩红之海中,无数扭曲影迹相互撕咬、吞噬、融合,发出令人魂魄战栗的咀嚼声。上方银灰色雾霭翻涌,那是被碾碎的记忆长河,流淌着万灵悲鸣。
这里没有救赎,只有混沌的终焉。
她开始挣扎,试图向上“游”,但血海粘稠如胶,每挪一寸都耗去大量魂力。而魂力正被血海飞速侵蚀,像沙漏中的流沙。
绝望如冰水浸透。
就在此时,一缕极轻的、哽咽的哼唱飘入意识:“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是一首人间的摇篮曲。
孟晚怔住,循声望去——
左前方,一团微微发白的影子,怀里似乎抱着一个襁褓,轻轻摇晃着。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团影子“游”了过去。
那女子身上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粗布衣裙,专心地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正是她第一世未能救活的秀娘。
但她恍若未察觉到孟晚一样,依旧哼着歌,轻轻摇晃,“宝宝睡……快快睡……娘亲在这里……”
孟晚魂体颤抖,试图伸出手去触碰那抹影子时——
记忆洪流轰然涌入——
我叫秀娘,是李家村的媳妇!
在我怀胎八月时,瘟疫来了。
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发烧,咳血,浑身溃烂。郎中跑了,官府封了村,村民像被抛弃的牲口,躺在家里等死。
我怕自己死,更怕孩子死,幸好孟姑娘来了。
她真的懂医术的。熬药,施针,日夜不休。村里渐渐有人好转了。
我以为有救了。
直到那天,一群举着火把的暴民冲进村,说孟姑娘是妖女,瘟疫是她带来的。
他们要烧死她。
我想拦,可肚子突然剧痛——我要生了。
孟姑娘被拖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怕,我会回来。”
可她没回来。
我被抬到破庙里,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终于出来了。
是个男孩,不会哭,浑身青紫。
我抱着他,一遍遍拍他的背,哼我娘教我的摇篮曲。
可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我也开始发烧,咳血。
最后一点力气,我爬到庙门口,望着孟姑娘被带去执行火刑的方向。
好大的一场火——
记忆中断。
孟晚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她想起来了。
秀娘死后,怨念不散,徘徊在破庙。后来被路过的鬼差顺手收走,扔进了忘川——像她这样的“微末怨魂”,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里沉沦。
“对不起……”
孟晚喃喃,“是我没能回来……”
秀娘的影子似乎听到了,哼唱声停了停,缓缓抬起头,看向孟晚的位置。
那张脸已经模糊不清,但眼睛的位置,有两团微弱的、执着的火光,发出一些沙哑的声音,“孟……姑娘?”
“是我。”
“我的孩子……”秀娘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血肉,“你能……抱抱他吗?”
孟晚伸出手,接过那团早已没有生机的襁褓。
很轻,很冰。
她学着秀娘的样子,轻轻摇晃,秀娘的影子静静看着,眼中的火光渐渐柔和。
然后,她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点点荧光,融入血海。最后消失的,是她嘴角一抹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怀里的襁褓也随之化作荧光。
只是荧光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绕着孟晚盘旋了几圈,最后轻轻贴上她的神魂。
一股温和的、微弱的暖流,注入她即将枯竭的魂体。
孟晚愣住了。
这是……感激?还是原谅?
她不知道。
但这一点暖流,让她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重新燃起。
她环顾四周,血海中那些扭曲的影子,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存在,有爱有恨,有未了的执念。只是被痛苦吞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果……如果能理解它们的痛苦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孟晚感到自己眉心微微一热。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共情”天赋,在鬼蜮时帮她感应怨灵执念,躲避猎杀。此刻,在这极致绝望的环境里,天赋被激发到了新的层面。
她不再被动地接受记忆洪流的冲击,而是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最近的一个影子。
那影子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雾气,时而像怒吼的武将,时而像哀泣的书生。
指尖触及的刹那——
我叫秦烈,是一名边军校尉。
守了十年城墙,没让蛮族踏进一步。
将军说,朝廷要议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很高兴,想着回家娶青梅竹马的阿秀。
可议和那天,蛮族突然翻脸,大军压境。
将军战死,副将叛变,开了城门。
我被乱箭射成刺猬,倒在城门口。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个叛变的副将,对蛮族首领点头哈腰。
他腰间挂的玉佩,是我攒了三年军饷,托人从京城给阿秀带的生辰礼。
为什么?
我不明白。
又一段段记忆——科举舞弊顶替,投河自尽的李牧;被师门献祭,抽魂炼器的修道少女灵溪……
孟晚不再抗拒,而是主动拥抱这些记忆。
她经历他们的生,感受他们的死,体会他们的不甘与困惑。
每一次共情,都像死过一次。
但每一次,那些影子都会在清明刹那对她点头、流泪,而后化作荧光散去,留下一缕温暖魂力。
这些魂力一点点修补她残破的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死亡”,她的魂体终于凝成人形,胸口空洞的边缘泛起银色光纹——那是共情过度催生的法则烙印。
她试着在血海中移动。
那些怨念影子不再疯狂攻击她,而是下意识地绕开,仿佛她身上散发着某种让它们既亲近又畏惧的气息。
孟晚漫无目的地“游”着。
血海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她只能朝着魂力感应中相对“平静”的区域移动。
渐渐地,她发现血海中的怨念分布是有规律的。越往深处,怨念越古老、越强大,但也越“凝固”,像是沉睡了。而表层则充斥着新来的、躁动的怨念。
她现在是新来的,本该在表层挣扎。
但因为共情天赋,她似乎被默认为“无害”,得以向深处渗透。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血海在这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散发着镇压一切的苍凉气息。
那些符文孟晚一个也不认识,但仅仅是“看”着,就感到神魂一阵舒适——周围的怨念嘶吼声被隔绝了大半。
镇魂石。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这三个字。
就像它本该叫这个名字。
孟晚朝礁石游去。
越靠近,符文的光芒越盛。当她的手触碰到礁石表面的瞬间——
嗡!
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血海剧烈翻涌,无数怨念发出惊恐的尖啸,疯狂后退。以礁石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血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真空地带外,血海如墙林立,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血墙后蠕动,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些符文对它们有致命的压制力。
孟晚跌坐在礁石上。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死里逃生的虚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凌苍剖心,诛仙台坠落,血海中的撕咬……一幕幕碾过神魂。
她以为她会哭,可是眼眶干涩。
可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心都没了,拿什么流泪?
只有胸口那个空洞,呼呼地漏着冷风,疼得彻骨。
“凌苍……”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血腥味。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为什么百年前要给我那盏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握着那点微光,爬过鬼蜮的泥泞,熬过人间的苦难,最终满怀希望地来到你面前。
然后被你亲手推下深渊。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礁石上回荡,很快被血海的嘶吼吞没。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有回答。
孟晚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