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踏上了“接天台”的第一级玉阶。
在三万六千级玉阶的尽头,刺目的霞光中隐有仙乐缥缈。
两侧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盘龙柱,柱身上缠绕的金龙虚影昂首长吟,那声音不像迎接,反倒像是威吓。
她必须走到那个终点。
在那高台之上,有她从鬼蜮爬到人间,又从人间攀至此地所求的“认可”与“期待”。
看着高台上虚无缥缈的人影,孟晚下意识握紧袖中的一盏琉璃灯的幻影——那正是百年前,他递给她的一道光。
“孟晚——”司礼仙官拖长了声音,念着她的名字,“登阶——”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二级玉阶。
两步、三步……
虽然一开始时,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往上走,却越沉稳,甚至连体内新生的仙力也开始在经脉中流转,与接天台的天地灵气共鸣。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淡漠的、不屑的。
仙界,原来就是这样。
爬到一半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
“凡魂就是凡魂,就算披了仙皮,骨子里还是那股泥腥味。”
左侧云台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仙官正聚在一起,毫不避讳地打量她。说话的那人虽然看着眉目俊朗,眼底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孟晚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百年间,她听过怨灵最恶毒的诅咒,受过凡人最肮脏的唾骂,早已学会将疼痛嚼碎咽下,淬成骨血里的硬。
她只是向上走。
一万级,两万级,三万级……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玉阶。
接天台顶,是一片巨大的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悬浮着一座莲花状的法坛,法坛上端坐着数十位气息浩瀚的身影——那是执掌天律的各殿殿主、各方洞天的真君。
而在最高处,云气凝结的帝座上,坐着一个人。
银发如星河倾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金瞳似熔铸日核,却炽亮得毫无人情。玄色帝袍绣着周天星辰,他只是坐在那里,周遭时空便为之扭曲、跪伏。
凌苍。
天帝之子,无情道修炼之大成者,即将承袭大统的储君。
也是百年前,递给她一盏灯的人。
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依礼跪拜,近乎虔诚地将额头贴上冰冷的白玉地面,“凡女孟晚,叩见太子殿下,诸位仙尊。”
声音清冽,却在浩瀚云海中激不起半点回响。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赐箓,没有问询,只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重如天塌。
良久,凌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淡漠如判决:
“孟晚,你可知罪?”
她猝然抬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百年前,这双眼曾映着琉璃灯暖光,温柔地对她说“跟着光走,就不会迷路了”。如今,那里只剩冻彻神魂的冰渊。
“殿下……何意?”
凌苍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凌苍未答,只抬手虚划——
三幅光影画卷在她面前轰然展开!
第一幅:瘟疫之城,她衣不解带救治病患,最终被绑上火刑柱,罪名是“妖女散疫”。火焰吞噬她时,云端一道银发身影漠然注视。
第二幅:边疆战场,她死守城门,身中数箭,城门却被内应打开。乱刀加身前,城楼阴影处银发身影一闪而逝。
第三幅:金銮殿上,她献策治国,庆功宴饮下毒酒,吐血倒地。殿外月光下,银发身影倚栏远眺,如观戏幕。
三次惨死,同一个旁观者。
孟晚的脸色一寸寸灰白下去,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冻僵。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无常命运、人心险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注视的“戏”。
“你本凡魂,命格卑贱。”凌苍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钉,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天道慈悲,允你三世轮回,历劫修身。你却不知感恩,反而窃取天地气运,强修仙道,扰乱三界秩序。”
“我……没有……”孟晚嘴唇颤抖。
他指尖轻点,画卷破碎,化作光点重组,凝成一条清晰的因果线——从她三世死亡时逸散的气运,到她飞升时汇聚的仙力,严丝合缝,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你每一世‘善行’,都在掠夺他人机缘;你每一次‘死亡’,散逸的气运皆被你残魂吸收。百年苦修?不过是巧取豪夺的遮羞布罢了。”
“不……”孟晚摇头,眼眶发红,“我救人,是因为我真的想救人。我修炼,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
“冥顽不灵。”
凌苍打断她,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近乎机械的冷漠,“按天规律令,凡窃取仙缘者,当受诛仙之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整个接天台的气氛骤变。
仙乐戛止,天女消散,力士退避。祥云翻滚撕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那是直通忘川的“诛仙台”。
两名金甲天将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孟晚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骼。
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帝座上的那个人,眼底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为什么?”她直直地盯着他,原本尖锐的嘶喊声变得很轻,也很低,“既然瞧不起我一介肉体凡胎,殿下为什么要给我那一盏灯?”
若一切都是错,为何赐她希望?
为何让她握着一缕光,爬过百年血路,最终摔碎在他面前?
凌苍垂眸看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错觉,那双冰封的金瞳深处,曾有一瞬裂纹。
但他最终开口,语气淡得像抹去一粒尘埃:
“那盏灯,是一个错误。”
“你,也是一个错误。”
“今日,一并修正。”
他抬手,五指虚握——
孟晚胸口一痛。
低头看去,一只虚幻的金色手掌穿透她的胸膛。没有流血,却比千刀万剐更痛——那只手攥住了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缓慢地、残忍地向外抽出。
是她的心。
一瞬间,剧痛如天崩地裂,吞噬所有意识。视线模糊,耳鸣轰响,唯有他的声音清晰如刻:“你的仙缘,是窃取之物。”
“你的心思,也不该存。”
他松手时,一颗心化为齑粉。
她那副破败不堪的身体也坠向诛仙台下无尽虚空。
风声凄厉如万鬼哭嚎,云层急速上掠。
她看见接天台上众仙漠然的脸,也看见凌苍转身离去的玄色袍角,没有一丝留恋。
最后一眼,她望向自己空荡的胸口——
那里只剩一个漆黑、漏风的空洞。
她闭上眼,任自己坠向深渊。
诛仙台下,是无尽的坠落。
孟晚的意识在剧痛与虚空中浮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一缕残魂,在罡风的撕扯下寸寸碎裂。
会死吗?应该会吧。
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也好……
就在她即将放弃所有挣扎时,识海深处,那盏陪伴了她百年的琉璃灯,忽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很轻,很暖。
像百年前,那只递过灯的手一样。
这份轻盈的暖意烫得孟晚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
不!不能就这么死!
她还有话要问。
为什么要给她光,又为什么要夺走光?
为什么要让她相信希望,又为什么要亲手碾碎希望?
如果一切都是错误——
那错误本身,又是什么?!
残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对抗着罡风的撕扯。
在她那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下,坠落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一瞬。
然而,也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一片粘稠的、猩红的血海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