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父突然来访

“眼神,还是眼神。”

角落里,程潇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语气不急不缓。

“天仙,你要记住,白秀珠的傲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看人的时候,别老想着聚焦,稍微散一点,那种目空一切的感觉就出来了。”

刘天仙乖巧地点头,像个小学生一样拿着小本本记着。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这位“程哥哥”已经是言听计从。

毕竟,只要按他说的演,导演基本不喊卡。

“程哥!程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堂私人表演课。

一个剧组的生活制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外头……外头有人找您。说是您家亲戚。”

“亲戚?”

程潇一脸问号,自己来剧组可没跟任何亲戚说过。

不过既然是亲戚,还是决定去看一下。

“行,我去看看。天仙你自己慢慢琢磨琢磨。”

嘱咐了一句,程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着,转身朝剧组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隔着老远,程潇就看到了,剧组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大奔。

这年头,这种虎头奔就是身份的象征,往那一停,谁都知道你有钱。

车旁站着个中年男人。

身板宽厚,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衬衫,手上的大劳,还有腰间那条爱牛仕皮带,特别引人注目。还有腋下夹着的长款钱包,鼓鼓的,一看就有很多钱。

那张脸,跟程潇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来的油滑和匪气。

程大器。

也就是这具身体前身的有钱老爹,山省地界上叫得上号的矿主。

而此刻,那天拦住程潇的那个年轻场务,正站在程大器身边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此时这小场务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凶神恶煞,那腰弯得恨不得要把脸贴到程大器的皮鞋面上。

“哎哟,程老板,真不是我不让您进。这是剧组规定……不过您一看就是大人物,这气度,比我们在剧组见的那些明星强多了!真的,就您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面相,那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这位场务似乎很想进步,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虽然不认识程大器,但他认识那辆大奔,更认识程大器腰间的爱牛仕。

在02年,这就是行走的ATM机。

“还有您儿子,程潇老师,那是咱们剧组的大红人!连导演都得敬着三分。我就说嘛,难怪程潇老师一表人才,原来根儿在这呢!这就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虎父无犬子!”

这几句话,算是挠到了程大器的痒痒肉上。

他就爱听两件事:一是夸他有钱,二是夸他儿子出息。

“哈哈哈哈!”

程大器爽朗大笑,深吸一口手里的烟,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满脸笑意地指着小场务:

“年轻人,没看出来啊!你这小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还真会说。不愧是搞艺术的地方,连个场务说话都这么好听!”

说罢,他也不含糊。

直接伸手拉开腋下那个长款钱包。

那里面,粉红色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成了砖头,视觉冲击力极强。

程大器看都没看,随意用两根粗壮的手指夹住一叠,抽了出来。

两张红票子。

在这个人均工资才几百块的年头,二百块钱,顶得上这小场务好多天的工钱了。

“啪。”

程大器十分豪横地将钱直接拍在了小场务的胸口上,动作熟练。这位煤老板想必没少奖励下面的人。

“拿着,晚上去开心开心!”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程潇,忍不住扶额苦笑。

“多谢程老板!多谢程老板!您吉祥,您发财!”

小场务手忙脚乱地把那两张红票子塞进贴身口袋。

如果可以,恨不得当场就磕一个。

这时,程潇也走到了跟前,看着那辆极其扎眼的虎头奔,无奈地喊了一声:“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场务也是非常识相的离开,还顺便把看热闹的弄到一边去。

听到儿子的声音,程大器刚才那副面对小场务时春风得意的笑脸,瞬间就没了。

脸一板,眉头一竖,那股子在矿上训斥包工头的威严劲儿立马出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

程大器冷哼一声,也没顾忌周围有人,指着程潇的鼻子就开骂:

“我去学校没找到你,听说你跑那个什么剧组去,我开车就来了!好好的书不教,助教不当,跑到这剧组来干什么?怎么着,北电那庙太小,容不下你了?”

程潇刚想解释,程大器根本不给他机会,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我听你那个什么同学还有老师说,你要拍电影?还要自己拉投资?用的还是我给你的钱?”

程大器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狐疑和警惕。

“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玩疯了?借着拍电影的幌子骗老子的钱去挥霍?我可告诉你,老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识相点,回去当你的助教!”

周围的工作人员虽然都假装在忙活,但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

富二代骗钱?这可是大瓜啊!

程潇一脸黑线,赶紧把这位爷拉到大奔旁边,避开人群视线。

“爸,您想哪去了。我是正儿八经要干事业。”

程潇也不废话,回去把自己的包里那本《盲井》剧本拿了过去。

“您看,剧本我都写好了,这次我是认真的。”

程大器半信半疑地接过剧本,哼哧哼哧地翻了几页。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字还是认得全的。

起初他还漫不经心,看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了“川”字,最后直接把剧本合上,一脸嫌弃地扔回给程潇。

“什么乱七八糟的!杀人?骗钱?还是在煤矿底下?”

程大器很不爽,非常不爽,写什么题材不好,非得写煤矿。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咱家那是正规公司,省内优秀企业!哪有这么黑?你这不是给咱们煤炭行业抹黑吗?”

“爸,这是艺术,是揭露人性……”程潇试图解释。

程大器立马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艺术!”

“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搞文艺的,放着现在的太平日子不拍,非得去拍那些穷乡僻壤、苦大仇深的东西!好像不拍点穷人、不拍点阴暗面,就显不出你们有水平似的!你看看那个谁拍的《英雄》,飞来飞去的,多气派!”

这就是02年的主流价值观,也是程大器这种先富起来的人最真实的看法。

他们更愿意看宏大叙事,看歌舞升平,而不是这种把伤疤揭开给人看的“伤痕文学”。

程潇知道,跟老爹讲柏林电影节、讲现实主义那是对牛弹琴。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一套话术。

“爸,您说的太对了!其实我也觉得这剧本土。但您想啊,咱们做生意的,是不是得讲究个策略?”

程潇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忽悠道:“我现在就是个新人,没名气,我想拍那种《英雄》一样的古装大片,人家明星也不理我啊。这本子成本小,我是拿来练手的。而且……”

程潇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上:“这片子容易在国外拿奖。等我拿了奖,成了大导演,回头立刻给咱们家拍一部武侠大片!到时候,找最红的女明星,让您当出品人,你想当主演也可以。你的大名打在结尾最中间,比我还大!”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精准命中了程大器的软肋。

既省钱,又能出名,以后还能拍大片露脸。

“真的?下部拍武侠?像《卧虎藏龙》那种?”

程大器的脸色终于阴转晴。

“比那个还猛!一定要拍出咱们国人的精气神!”程潇信誓旦旦。

“行吧。”

程大器这回算是痛快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拍了拍身边的真皮座椅。

“上车!去银行。别在这丢人现眼的。”

程潇麻利地钻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父子俩的声音顺着没关严的车窗飘了出来。

“这破电影你打算要多少钱?”

“不多,爸,先拿三百万吧,不够我再找您拿。”

“三百万?够吗?既然要拍,就别扣扣索索的,给你五百万!别给老程家丢人,剧组伙食搞好点,别让人以为咱们家破产了!”

“这不太好吧,又拿你的钱”

程潇本想矜持一下。

结果程大器以为儿子长大了,想要靠自己。那一刻,他的脸上显露出来慈爱的笑容。

“不太好?那就算了,那我就在你背后支持你,加油……”

不等程潇回答,直接将他推下车。

“诶!老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大器当做完全没听见,合上车门,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大奔迅速离开剧组。

程潇本想打电话挽救一下,程大器直接挂断,连解释都不给他解释。

气的程潇直接给自己一巴掌,刚才为什么要装呢?

身后那个还在摸着兜里两百块钱的小场务,和几个偷听的工作人员,在风中凌乱。

“乖乖……”

小场务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

“三百万不够……给五百万?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一旁看热闹的也纷纷散去,边走边感慨。

“别看了,羡慕也没用,人家那是煤老板,家里有矿,几百万在别人眼里就是数字。”

“为什么我就没有这样一个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