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衣监的深夜敲门声

那扇朱红大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像张没合拢的死人嘴。

萧九的手掌刚贴上门板,一股比这深秋夜风还要阴冷的煞气便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她没有犹豫,手腕猛地发力,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向两侧洞开。

院子里没有点灯,却亮得晃眼。

三十名身着黑色软甲、脸上扣着狞笑虎头面具的内卫,手持连弩,呈半月形将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在正中央那把平时萧九用来晒太阳的藤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女人。

红衣监首领,卫忠。

这女人极瘦,颧骨高耸,薄唇惨白,整个人裹在那宽大的红袍里,像一根成精的干柴。

她手里把玩着两枚不知什么材质的铁胆,转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理寺与内宫联合敕令。”

卫忠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玻璃,她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扔在地上,激起一小圈灰尘,“有人举报刑部天字号行刑官萧九,勾结私盐贩子,私吞朝廷查封的八十万两盐税。给我搜。”

站在卫忠身后的苏青岚早已按捺不住,这位刑部侍郎今晚在那盐仓吃了一肚子瘪,此刻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大手一挥,指着西厢房厉喝道:“给我砸开那赘婿的卧房!那批金条肯定就藏在床板底下!”

“慢着。”

萧九刚要动,袖子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扯住。

陆沉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那把破折扇,一脸“我很怕但我要讲道理”的怂样。

“苏大人,私闯民宅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我这屋里可都是传家宝,碰坏了你赔不起。”

“传家宝?”苏青岚冷笑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冲到西厢房门前,飞起一脚踹在门锁上,“我看是见不得光的赃款吧!”

木门应声碎裂。

苏青岚带着几个内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只听得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

萧九站在院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体内的修罗骨因为这嘈杂的声音而躁动不安,视野边缘那抹诡异的红色又要漫上来。

她想杀人,想让这里安静下来。

“找到了没有!”苏青岚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几分急切。

“回大人……没、没找到金条。”

“废物!床底下呢?柜子里呢?”

“都、都翻遍了……”

苏青岚气急败坏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发黑的干草和一捧霉变的谷子,狠狠摔在陆沉脚边:“这就是你的传家宝?陆如玉,你耍我?那一整库的金条去哪了!”

陆沉心疼地蹲下身,把那把霉烂的谷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珍珠玛瑙,眼泪说来就来:“苏大人,您怎么能这么糟蹋东西!这是‘陈年落雪谷’,那是‘十年发酵通气草’,这都是我为了大雍前线将士准备的军需药材啊!”

“哈?”苏青岚气笑了,“拿烂草当军需?你当我傻?”

“怎么能是烂草呢?”陆沉一边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抖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崭新的“军需采购批文”,上面赫然盖着刑部尚书沈清秋的鲜红私印,墨迹甚至还有点没干透。

“沈大人说了,如今国库空虚,这批从盐仓缴获的赃款,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陆沉虽然是一介商贾赘婿,但也有一颗报国之心!”陆沉挺直了腰杆,大义凛然地指着那堆垃圾,“所以我主动请缨,用那笔钱高价收购了这批……咳,珍稀药材,准备捐给北境军营。沈大人为此特批公文,苏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尚书大人。”

萧九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货在回来的路上消失了一刻钟,原来是去伪造……不,去搞这张批文了?

而且能把那堆他在后巷垃圾堆里捡来的发霉谷子说成“军需”,还能让沈清秋那只老狐狸配合盖章,这其中的利益置换恐怕比那八十万两金子还要复杂。

苏青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那枚私印做不了假,沈清秋既然盖了章,就说明这笔“账”在刑部已经做平了。

她今晚这出戏,彻底成了笑话。

“好一张利嘴,好一出偷梁换柱。”

一直坐在藤椅上没动静的卫忠突然开口了。

她停止了转动铁胆,那双浑浊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九,就像一条毒蛇锁定了一只青蛙。

“钱的事,咱家不关心。咱家关心的是……人。”

话音未落,卫忠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响起。

萧九瞳孔骤缩,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混合着胭脂香气瞬间逼近面门。

视野中,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掌撕裂空气,五指指尖泛着幽幽蓝光,直取她的咽喉。

这一击没有留手,五品巅峰的煞气凝练如针,若是被抓实了,萧九的喉管会被瞬间扯出来。

拔刀?来不及了。

而且在红衣监面前拔刀,就是谋反。

电光火石之间,萧九做了一个极不理智的动作。

她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碎地砖,身体像一张崩紧的强弓,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依靠修罗骨在瞬间爆发出的恐怖蛮力,侧身用肩膀狠狠撞进了卫忠的怀里。

修罗领域·寸崩。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类似撞钟的闷响。

气浪翻滚,周围举着火把的内卫被吹得东倒西歪。

卫忠那原本志在必得的鬼爪离萧九的脖子只有半寸,却再也无法寸进。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一股霸道至极、且带着某种古怪腐蚀性的力量顺着萧九的肩膀蛮横地冲进她的胸腔。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脆响。

卫忠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梨出两道深沟,直到撞碎了院中的石桌才堪堪停住。

而萧九仅仅是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却依旧冷得像冰。

全场死寂。

苏青岚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卫忠可是五品巅峰的高手,是皇帝身边最凶的一条狗,竟然被一个七品刽子手一招撞退了?

“咳咳……”卫忠捂着胸口,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发怒,反而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迹。

她的眼神变了。

从原本的阴冷,变成了一种发现新玩具的狂热与贪婪。

“好……很好。”卫忠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带着颤音,却显得更加诡异,“这种爆发力,还有这股……熟悉的味道。”

她嗅到了。

在那一瞬间的接触中,萧九体内那股属于“蛟骨红盐”的暴躁药力,顺着撞击渗透了出来。

普通人只当那是煞气,但长期浸淫宫廷秘药的卫忠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这是“半成品”暴走的前兆。

卫忠深深地看了一眼萧九,那目光不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即将成熟的蛊虫。

“苏大人,既然查无实据,那就收兵吧。”卫忠理了理凌乱的红袍,转身欲走。

“可是……”苏青岚还想说什么,却被卫忠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走到门口时,卫忠脚步一顿,反手甩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血红,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灵”字,不偏不倚地插在萧九脚边的青砖上,入石三分。

“大理寺那边的案子销了,但宫里的账还没算完。”卫忠背对着萧九,阴恻恻地笑道,“萧大人,咱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希望到时候,你还没被心里的‘鬼’给吃干净。”

红衣内卫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还未散去的血腥味。

陆沉等到大门关上,脸上那副怂包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跨到萧九身边,捡起那枚血红色的令牌,放在鼻尖嗅了嗅,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凝重。

“引灵令。”陆沉低声说道,指腹摩挲着令牌上诡异的纹路,“这是通往皇宫内库底层‘那地方’的通行证。”

萧九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冷冷问道:“她刚才没下杀手,为什么?”

“因为她把你当成了那‘实验’唯一的成功样本。”陆沉将令牌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萧九那双还在隐隐泛红的眼睛,“她刚才那一招是在‘验货’。撤退不是怕了你,而是为了留着你观察……观察你会何时彻底入魔。”

说到这,陆沉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却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大雍的皇宫里,住的可不只是皇帝,还有一群想长生想疯了的老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