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便到官府,我也这般说!

武松本就因路上那番污言秽语心生烦躁,又因那街坊邻居的古怪眼色,心里更憋着一股火。

此刻见这半大孩子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心中更是不耐。

登时眉头一拧,沉声道:“有甚话便直说!吞吞吐吐,怎地这般不痛快!”

武松何等的威势?

景阳冈上打虎的威名,清河县谁人不知?

这一发威,便连那吊睛白额大虫也丧了胆,更遑论一个半大孩童。

乔郓哥被他一慑,吓得往后踉跄两步,嘴唇嚅嗫,面色发白,哪里还敢开口挑拨是非。

武松见这小猢狲半晌憋不出个响屁来,只道是街上顽童胡闹戏耍,冷哼一声。

“没来由!”

当下不再理会,身形一闪,带起一阵劲风,便从乔郓哥身侧掠过。

乔郓哥被那阵风掀起的尘土迷了眼,立在原地用手背使劲揉搓。

待他勉强睁开眼时,武松那魁梧背影已在十丈开外,正大步流星往武家小楼奔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甚么,终究没敢再喊。只提着自家竹篮,悻悻然转身,往另一条街去了。

“哥哥!小弟回来了!”

武松到得武大院门前,高声唤道。

原以为自家兄长会在楼上应声,或是嫂嫂出来开门。

却不想里头静悄悄的,竟是半点动静也无。

武松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虚礼,伸手一推,谁承想,这院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急匆匆闯将进去,几步跨进堂屋。

但见地上散落着些杂物,屋里没开窗,显得黑洞洞的,楼梯口似有黑影。

他抢上前去,定睛一看,人登时呆了,双目圆睁。

“莫不是武二眼花了?!”

只见自家嫂嫂潘金莲倒在楼梯前,那原本天鹅似的脖颈歪斜,看那模样,竟似是一时失足从楼梯上坠亡的!

武松脑中“嗡”地一声,不及细看,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二楼。

往床榻上看去,兄长武大郎仰面躺着,双目紧闭,一条胳膊沉沉垂在床沿,胸膛已不见起伏,显是不行了。

卧房里一股浓郁药味,床前地上摔了口碎碗,黑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尚有少许残留在碗中。

武松如遭雷击,浑身血汗都似僵住了。

他猛扑到床前,伸手探武大鼻息,已是毫无动静。

“大哥!大哥!!!”

武松忍不住连唤数声。

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饶是武松这般有主见的刚强汉子,也一时懵了。

他双拳紧握,胸口如压了块千斤巨石,直压得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他猛然转身,如发疯般冲出房门,几步蹿下楼梯,奔出院门,沿着来路疾追而去。

方才那拦路的小猢狲,定是知道些什么!

行出约莫一里,果见乔郓哥正慢吞吞提着梨篮走着,在巷口张望生意。

武松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提将起来:“且住!”

“小兄弟,你且细细与我说,方才想同我说些甚么?!”

乔郓哥方才被武松一吓,本已胆怯,此刻见他去而复返,面目狰狞,更是骨软筋麻。

但眼见武松焦急模样,他那点市井小民的机灵劲儿又活泛起来,再看这武都头虽看着凶狠,却不曾伤着自己,不由胆气渐生。

他虽不知武松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却从中瞧出些赚钱门道。

似他这类在市井街巷里打滚的小厮,最是会在这等夹缝里窥见生意门路,否则单靠他一人满大街寻客卖雪梨,早便饿死了。

乔郓哥定了定神,装作为难道:“说便说,只是……我如今正要去卖梨子哩。若是耽搁了时辰没卖出去,梨子烂在家里,我那老爹六十岁了,没人养赡,我却难有功夫与你细说。”

武松见他这般说,心知他是要讨些好处。

尽管此时心里又惊又怒,如沸油煎心,恨不得一拳打去,他却极力压制。

强逼这小猢狲说不是不行,只怕这厮真话假话掺杂在一处,胡编乱造之下,搅浑了自己判断,反倒误了正事。

左右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罢了!

武松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尽量放缓语气:“好兄弟!”

又问了乔郓哥姓名,随即从包袱里取出五两银子,托在掌心递将过去:“郓哥,你拿这些银子去与老爹做盘缠。现在,只与我说来。”

乔郓哥顿时眼前一亮。

他尚不知武大屋里已出了人命,只心里暗喜:自己情场失意,钱场却得意!

有了这五两银子,怕是足够花销三五个月哩!

武松见他神色松动,接着安抚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方才与你这些银子,只当是盘缠。你把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对我说了,我还有厚报。”

郓哥将银子揣入怀中,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

乔郓哥便将自己前番在狮子楼,窃听来的西门庆与郑屠说笑的浑话,再添上那日撞见郑屠从武家踅将出来、闻见他怀里脂粉香……连带着自己肚里的揣度,添油加醋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说到兴处时,想到那郑屠竟把自家平日里只敢远观、视作天人的娘子勾搭到手。

乔郓哥只觉五脏六腑都烧得慌,真如那被人夺了妻室的苦主角色一般,真个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厮生啖其肉!

末了道:“都头,不是小人多嘴,都头心中之事……怕是与那郑官人脱不了干系。”

武松听罢,面色铁青。

“你这番话,可是实话无半点作假?你却不要说谎?”

乔郓哥虽心里头有些慌乱,但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却是再回头不能。

“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

武松沉默半晌,冷不丁问了一句:“可还有何人知晓?”

郓哥摇头:“街坊虽有些风言风语,但无人敢明说。都头,你……你待如何?”

武松不答,只从怀中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郓哥:“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若走漏半句……”

他眼中寒光一凛。

郓哥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武松再不言语,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