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周平的初步首肯,林霄并未有丝毫松懈。他深知,一个绝妙的框架构思,仅仅只是开始。如何将这个框架填充血肉,转化为一份经得起推敲、扛得住攻击、且能让各方(至少是周平一方)利益最大化的实施方案,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到信贷坊,林霄立刻召集核心团队,结合从周平处获得的信息和各自打探来的情况,开始夜以继日地细化方案。
苏昊那边带来了更深入的宗门关系信息:“此次负责资源调拨的总执事是孙长老,周平师兄是他的得力弟子。但副手是另一位王长老的门人,姓郑。王长老与孙长老在宗门庶务上素有龃龉,那郑执事恐怕会是我们最大的阻力。另外,几个长期在资源分配中获利的附属家族,比如靠采矿起家的‘黑石吴家’,经营药园的‘百草刘家’,与那郑执事乃至王长老门下都来往甚密。”
王胖子也汇总了底层的声音:“散修和小家族子弟最不满的有三点:一是资源根本到不了他们手上;二是即使侥幸拿到一点,也是别人挑剩下的残次品;三是拿了资源也未必有用,可能跟自己修炼方向不匹配。他们最希望的是:有机会、东西有用、拿了之后别被秋后算账。”
墨清雨和李老道等人则拿出了初步的资源评估标准草案,将可能涉及的低阶物资按品相、效用、市价波动,划分了数个简易等级,并给出了建议的“贡献点”折算区间。
综合所有信息,林霄执笔,开始撰写详细的《关于试行“宗门发展基金”优化低阶资源流转的实施方案》。这份方案长达数十页,力求面面俱到:
1.明确定位与原则:开宗明义,说明此基金旨在“激励实干、优化配置、彰显公正”,非为盈利。
2.资源池与估值:详细列出可纳入基金的资源清单,并附上墨清雨等人制定的评估标准,强调以“实用价值”和“对宗门任务贡献度”为评估核心,而非单纯市价。
3.申请与审核流程:
◦申请者需提交简明计划书(模板附后),说明资源用途、预期目标(如突破修为、完成特定任务、研发改进等)。
◦设立“资源评审联席会”,由孙长老、王长老两方各派一名代表,再加一位德高望重、中立的传功长老或退休执事,共三人组成,以多数决方式进行审核。此举既体现了制衡,又将矛盾的焦点从周平个人转移到评审会。
◦审核标准透明,侧重计划可行性、申请者过往信用记录(宗门任务完成情况)及潜力。
4.契约与偿还机制:
◦审核通过后,签订《宗门资源使用契约》,明确资源明细、折算的贡献点债务、偿还期限(通常为1-3年)。
◦偿还方式灵活:可按期扣除任务所得贡献点;可上交指定价值的灵材、丹药抵债;若使用资源后表现突出(如修为突破、任务评价优异、创新得到认可),可申请贡献点债务减免,由评审会核定。
◦违约处理:逾期未还,暂停其本人及直系亲属后续申请资格,并在宗门任务派遣、基础福利发放上予以限制;恶意拖欠,上报执法堂,并记入其所属家族考评。
5.试点与推广:建议首期试点范围控制在两个区域:一个以散修为主,一个以小型附属家族为主。试点期半年,期间详细记录数据,评估效果,再决定是否及如何推广。
6.风险与控制:预判了可能出现的“虚假计划套取资源”、“资源倒卖”、“评审不公”等风险,并提出了相应的核查、抽查和举报机制。
方案成文后,林霄并未直接交给周平,而是先请苏昊通过赵师兄,私下将方案核心思路“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位中立的传功长老,探听其口风。在得到对方“颇有新意,可尝试”的模糊肯定后,林霄又精心准备了一份图文并茂、重点突出的简报,这才正式呈交给周平。
周平拿到详细方案,仔细研读后,不禁拍案叫绝。这份方案不仅完美落实了他之前的构想,更在制衡、风险控制、可操作性上考虑得极为周全,几乎堵住了所有明显的漏洞,堪称一份成熟的政治与商业智慧结合的产物。尤其是引入“三方评审会”和“将矛盾焦点转移”的设计,深得他心。
“林师弟,此方案甚妥!”周平难掩喜色,“我即刻呈报孙长老。不过,明日宗务堂会有一次议事,此方案必将提及。届时,那郑执事乃至其背后之人,定会发难。林师弟,你需要有所准备,长老可能会召你问询。”
“师弟明白,定当谨慎应对。”林霄早有预料。
果不其然,次日,宗务堂偏殿。孙长老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下首坐着周平、郑执事,以及另外几位负责相关事务的执事、管事。林霄作为方案提议者,敬陪末座。
孙长老简单介绍了“宗门发展基金”的构想,示意周平将方案要点陈述一遍。周平陈述完毕,殿内一时寂静。
郑执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略显阴鸷,他率先发难,矛头直指核心:
“孙长老,此议看似新颖,实则荒谬!宗门资源,恩泽四方,岂可作借贷买卖?此例一开,置宗门威严于何地?再者,贡献点乃奖励弟子为宗门出力之功勋,岂能与债务混为一谈?污损贡献点体系,动摇宗门激励根基,其心可诛!”
扣帽子上纲上线,这是官僚攻击的常见手段。
林霄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郑执事明鉴。晚辈以为,正因宗门资源恩泽四方,才更需用在刀刃上,让每一份资源都发挥其效,真正泽被有志、有能、有信之士。以往定额分配,固然体现恩泽,然确有部分资源流于闲置,或未能催生应有之效,长此以往,恐损及宗门恩泽之本意。此基金非为买卖,实为‘激励性借贷’,核心在于‘激励’二字。资源先行,以观后效,效佳则赏(减免),此非更能体现宗门栽培、奖罚分明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贡献点,本为衡量弟子对宗门贡献之尺度。以未来之贡献,偿还今日之资助,正是将个人发展融入宗门福祉,何来污损?反而能使贡献点流转更为精准有效,激励弟子更积极主动为宗门创造价值。若弟子借贷资源后,不愿或无力为宗门做出相应贡献,则其贡献点不足以偿还,自然受限,此乃权责对等,亦是规则之体现。”
郑执事冷哼一声:“巧舌如簧!就算你说的有理,这套流程如此繁琐,评审、契约、偿还、减免……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岂不是凭空增添无数麻烦,降低效率?再者,评审会三人,如何保证公正?若有人串通舞弊,又当如何?”
林霄早已备好答案:“郑执事所虑极是。流程设计,确比以往签字画押领取稍繁,但可大幅减少资源错配、闲置与纠纷,长远看,总体效率是提升的。至于人力,评审会三方制衡,可有效减少不公。方案中亦有抽查、举报机制。且试点范围有限,正好可检验流程是否可行,若有问题,及时调整。若因惧怕麻烦而固步自封,则优化永无可期。”
郑执事还想再辩,孙长老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孙长老的目光落在林霄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林霄,你坦言告知,此等模式,与你那‘洪荒信贷坊’,可有借鉴?你推动此事,可有私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周平也微微蹙眉,这是最尖锐的问题。
林霄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孙长老的目光:“回禀长老,晚辈确从自身经营信贷坊中获取些许经验。无论坊间还是宗门,资源错配、信用缺失、激励不足,乃普遍之困。晚辈有幸得周师兄赏识,愿将些许摸索之得失,献于宗门,以求能对宗门有所裨益。若说私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晚辈身为青云宗一员,宗门兴盛,则晚辈立足之地更稳,发展之机更多。此为一。若能借此机会,证明此种基于规则、信用、激励的模式确有价值,或可助益更多同门,改善宗门部分积弊,此亦晚辈所愿。此为二。至于些许薄名虚利,相比宗门大事,微不足道。”
不否认借鉴,不回避联系,但将动机提升到“宗门利益”和“模式价值”的层面,坦荡而务实。
孙长老凝视林霄片刻,眼中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微微颔首:“少年人,有想法,有担当,亦有口才。周平。”
“弟子在。”
“既然方案详实,考虑也算周全,那便依此,在南山坊与青溪镇两处,先行试点。你来总揽,郑执事协助。评审会人选,按方案所定。试行半年,以观后效。”孙长老一锤定音。
“是!”周平精神一振。
郑执事脸色难看,但孙长老已发话,他也不敢再明着反对,只得躬身应诺,看向林霄的眼神,却更加阴冷。
走出宗务堂,周平拍了拍林霄的肩膀,低声道:“林师弟,好样的!方才对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孙长老看似严厉,实则已然认可。接下来,试点之事,务必谨慎,做出实效!我会全力支持你。”
“多谢师兄!”林霄郑重道。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方案通过了,但如何落地,如何应对执行中的明枪暗箭,如何让试点真正成功,才是决定他和他所代表的规则能否在宗门体系内立足的关键。
“宗门订单”,这第一份来自体制内的考卷,他已拿到了答题的资格。接下来,便是用实绩来填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