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亚达夫

“巡查专员！？”

站在苏尔身边的亚达夫和维什努发出疑问，二人表情各异。

维什努单纯是因为他没听说过巡查专员这个职位，不过苏尔说的就是对的，是他对于警局规则记的还不算到位。

至于拉吉夫纯粹是觉得苏尔偏心，这么帅气的职位头衔，怎么没给他弄上一个？

“没错，是巡查专员。”苏尔再次重复。

他这次来到这里并非没有目的的乱逛。

苏尔知道在孟买管区与海德拉巴交界地带有一座因为土邦与东印度公司分配不均的废弃小型煤矿。

这里大部分难民都靠这个煤矿来讨生活，而他自然是盯上这块肥肉。

他有一个收买人心，又能够获得金钱的做法。

不过这个做法需要一个黑手套，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代言人。

交流间，阳光洒在这被杂物堆满的棚户内，呛人的煤烟沿着风的方向在金黄色光的映射下如梦似幻的在空中飘荡，指向跪倒在地面眼神虚幻的亚达夫。

直到听到苏尔再次确认，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大人！大人！感谢您的仁慈和信任，愿神保佑您！”

膝盖再次前挪几步，头磕在地面，嘴唇亲吻苏尔皮鞋前的土地，那略带海腥味的黑黄泥土搭在他的嘴唇上。

亚达夫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啊，他是死了，早就死了。

不过这位仁慈的大人现在拯救了自己。

依稀记得儿时，母亲因为生病没钱选择相信那群“神医”的偏方，是粪便夹着灰色的纸灰熬成粘稠的汤药。

低矮的个子让他看不清母亲喝过药之后背过去的脸，苦苦等待中捏在手中许久的包裹白糖的黑纸被掌心汗水浸湿。

“吃药就会好吧？”

小亚达夫在内心祈祷，以为母亲不说话是药太苦了，小心地递过这个外表被他舔舐过无数遍的糖纸。

“乖孩子，妈妈等一会就好了，你吃吧。”温柔细腻的声音将他包裹。

再之后，是呕声，是汤药连带黄色的胆汁都被一同吐出，母亲死了，被父亲抬下床，是狰狞着脸肿着肚子死在床上。

周边的人开始咒骂他们一家被神明抛弃，他哭着躲在阴湿的小巷内玩弄着已经生蛆散发腐臭的死老鼠，余光盯着那些高种姓背着书包上学。

黑压压常年失修的小巷地面常有凹陷以及砖瓦脱落，不少像他一样大的孩子都被砸死，不过小孩子的死亡观念淡薄，只以为是离开罢了。

他们的尸体跟那些老鼠一样慢慢变质，但那仍然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那里平等，也是少数他们能待的地方。

贱民是不配出现在高种姓面前的，那是在污染高种姓的空气，更别提他这种穷人，他们是活在阴影中的人。

小亚达夫也曾询问父亲，“我们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我也要跟那群小孩子一样，我也要上学，我也要吃糖泥！”

孩子天真的想法换来的是猛烈的责骂。

种姓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过往的经历刻在骨子里，亚达夫永远记得那一天。

黑瘦白发的劳工父亲咆哮着，那夹带着泥沙的口水喷在他的眼睛里，“这就是我们应该忍受的，我们就是贱民，这是神给予我们的历练。”

“连神这种考验都扛不住吗？”

幼小的孩童什么都不懂，只是压抑的哭着，咸咸的泪滴带着粘稠的鼻涕爬满整张脸。

“可是，父亲....我想。”

那早就因为冻疮起皮发红的小手被他扣来扣去，直到挖出血，出现指根深部的疼痛，才能带给他安心感。

“什么可是？！”

“你这个魔鬼！”

“滚出去给我自己打工，活不下去就去死，我没有你这种儿子，该死的畜生！”父亲推搡着他。

“我错了，父亲！我错了！！！”

“呜....我懂了，这是我该承受的，父亲！我错了！”

压抑哽咽的哭声没有带来父亲的同情，亚达夫的父亲认为这是魔鬼附在他儿子身上。

连一点点考验都承受不住，这绝对不是他的儿子。

就这样，年幼的亚达夫被赶出家门。

之后，他短暂的人生被饥饿包围。

为了吃的，他被人当过狗牵过，被人当过皮球踢过，渐渐的，他变得比谁都要凶狠，也变得比谁都要会伪装。

狗是群居动物，等级分明，他会欺负比他弱小的狗，然后服从于比他强大的狗。

这是自然法则，是神规定的，亚达夫一直这样以为，他也一直这样生存。

他也常常思考，或许父亲是对的，他们一辈子就该这样。

直到遇见眼前这位大人，亚达夫以为只要与以前一样就好。

当一条被驯服，绝对服从的狗就好了。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活着。

亚达夫，你能做到的，就如二十多年来一样，当狗而已，如从前一样。

“巡查专员。”

“我是巡查专员？！”

宛如神明的大人一句话点醒了他。

是啊，他一直想当人来着，现在他终于找到这个机会，终于找到将他看作是一个人的人。

不，是他的神。

亚达夫得到他梦寐以求的认可，跪在地面，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胸前双手抬起做出一个挽留的姿态，“您的名字是.....”

苏尔拉住亚达夫的两只胳膊，嘴唇吐出一个名字，“苏尔·萨尔达。”

“至于职位，正如我之前说的，印度孟买管区副督察。”

“萨尔达家族未来正统继承人。”

“苏尔大人。”亚达夫神情肃穆，“卑贱的亚达夫自此以后绝对不会背叛您，我将是您最忠诚最值得信任的手下。”

“以湿婆神的名义起誓，如果我若是背叛，就将我的灵魂打碎没有来生。”

庄重的誓言，虔诚的姿态，苏尔点点头，他很满意。

印度底层人就是这样，给一点莫须有的甜头，一个看似的平等的地位，必要时给一棒子。

这样他就会永远屈服你。

“起来吧，亚达夫，你的宣誓我认可了。”苏尔维持着微笑，正如他那高等的姓氏一样俯瞰着亚达夫。

原本他只是想要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不过忠心的猎犬自然是更好，明显要比前者更加聪敏，指挥也更加省力。

亚达夫弯腰起身，麻木的双腿让他止不住的颤抖，但他还是朝外面大吼道。

“都听好了，以后苏尔大人的话要放在最前面。”

“这比我的话还要重要，你们都要无条件服从苏尔大人。”

维什努和拉吉夫没有任何其它表情流露，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亚达夫应该的。

一个低贱，在交界处苟且生活的低种姓，能为苏尔大人效力简直是祖辈的荣光。

“亚达夫，给我们介绍附近的环境如何呢？”

苏尔不露声色的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周围环境如何，完全会影响到他心中的目标。

“苏尔大人，我立刻就带你去周边看一看。”亚达夫神色迟疑，“只不过环境....有点差。”

“没关系，亚达夫。”

“我这次带人前来就是为了帮助这些处在磨练的人，刹帝利的阶级赐予我这个使命，这是我的业。”

苏尔依旧面带笑容，眼神清冷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想法。

“大人。”

亚达夫眼白出现血丝，淡淡泪花掩盖了苏尔的身影，那洁白的衣袍在此刻的亚达夫眼中如同神明的光晕一样。

“亚达夫这就带您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