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行

苏念走了一天一夜。

没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那个灰袍人站在三十丈外看他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脊背上,每当他想要歇口气,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沧澜江在他左侧奔流,水声轰鸣。

说是江,其实更像一条巨蟒——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丈宽,水深流急,漩涡一个接一个。沿岸是陡峭的山壁,根本没有路,他只能翻山。

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有气无力地啃着干粮。他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眼神警惕得像一群饿狼。

苏念手按上柴刀柄。

“小兄弟别怕。”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也是赶路的,歇歇脚就走。”

苏念没动。

他扫了一眼那群人——粗布衣裳,满身泥汗,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和雾隐村的村民们没什么两样。

“你们从哪来?”

“云来镇那边。”络腮胡叹口气,“孙家征矿工,能跑的都跑了。我们几个趁夜溜出来的,往西边去碰碰运气。”

苏念眼神微动。

“孙家还在抓人?”

“抓。”络腮胡苦笑,“那三少爷吃了亏,听说被一个凝气初期的废物划破了脸,回去发了好大的火。现在到处抓人,不光雾隐村,附近几个村子都遭了殃。”

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啐了一口:“什么凝气初期的废物,能划破孙昊的脸,那是好汉!老子要是碰上,得给他磕一个!”

苏念沉默了一瞬。

“那人抓到了吗?”

“没有。”络腮胡说,“听说跑进山里了,孙家搜了一天一夜没搜着。要我说,跑远点好,往西走,过了云梦泽,孙家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云梦泽。

苏念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沧澜江中游的一片大沼泽,方圆八百里,终年雾气笼罩,据说里面有异兽出没,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你们要去云梦泽?”

“绕过去。”络腮胡摆摆手,“那鬼地方谁进去谁死,我们走北边的山路,多绕半个月的事。”

苏念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那群人起身继续赶路,经过他身边时,络腮胡忽然压低声音:“小兄弟,劝你一句——一个人走太危险。前面有座乱石岗,最近不太平。”

“怎么?”

“有东西。”络腮胡神色凝重,“前天有商队从那边过,十几个人,活着跑出来的只有三个。说是撞上了什么野兽,可那野兽……不吃人,只吸血。”

他说完拍拍苏念的肩,带着人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乱石岗。

吸血的东西。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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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苏念看见了那片乱石岗。

说是乱石岗,其实是一片石林——无数巨石从地下拔起,高的有七八丈,矮的也有一人多高,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像一座废弃的石头城。

山道从石林中间穿过。

苏念站在入口处,往里面看了一眼。

石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地上散落着几根白骨——看形状不像人,应该是野狗的。风吹过石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按了按柴刀,走进去。

石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苏念忽然停下。

前面地上有东西。

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人血。血迹旁边散落着几件杂物——一个破布包袱,半块干粮,还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苏念蹲下身,仔细看那摊血迹。

血迹边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往石林深处延伸。拖痕很浅,说明被拖走的东西不重……或者说,已经被吸干了血,变轻了。

他站起身,顺着拖痕往前走。

走了十几丈,拖痕消失在一堆乱石后面。

苏念绕过去——

一个黑影从石缝里蹿出来!

苏念早有防备,侧身一让,柴刀横斩!

那东西动作极快,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避开刀锋,落在他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上。

苏念这才看清它的样子——

像一只放大了几十倍的蝙蝠,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宽。但它的头不像蝙蝠,更像人——扁平的脸,两只竖瞳的眼睛,还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细齿。

它盯着苏念,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苏念握紧柴刀。

这东西的速度太快,刚才那一扑,他若不是提前防备,根本躲不开。现在它落在石头上,居高临下,随时可以再扑一次。

跑不掉。

只能拼。

那怪物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声音刺耳得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苏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就在这一瞬间,黑影再次扑来!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往左边跨出半步,同时柴刀由下往上撩起!

这是猎户杀野猪的招数,野猪冲过来的时候,往侧边闪,刀从下腹往上捅。可他面对的不是野猪,是飞在空中的怪物——

刀锋擦着那怪物的腹部划过,只割破了一层皮。

那怪物尖叫一声,落在他身后两丈外,竖瞳里闪过一丝忌惮。

苏念转过身,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刀如果再快半寸,就能开膛破肚。

可惜没有如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刀刃卷得更厉害了,刚才那一刀划破怪物腹部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刀锋受阻,那东西的皮比野猪厚得多。

怪物盯着他,缓缓张开嘴——

又要叫!

苏念没有犹豫,直接往前冲!

不能让它再叫,那声音能让他失神,一次侥幸躲过,第二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三丈距离,两步跨过!

怪物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冲上来,竖瞳一缩,双翼猛地震动,想要飞起来——

苏念的柴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就是拼尽全力往下劈!

刀锋砍在怪物左侧的翼膜上,噗的一声,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叫,这次不是音攻,是真的疼。

它扑腾着往后躲,苏念追上去又是一刀——

砍空了。

怪物退得太快,退进了石缝里。那石缝只有两尺来宽,它侧身挤进去,竖瞳从缝隙里盯着苏念,嘴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苏念没有追。

他握着柴刀,盯着那对竖瞳看了几息,缓缓往后退。

怪物没有出来。

一直退到十丈外,苏念才转过身,快步往石林另一端走去。

走了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对竖瞳盯着自己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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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石林,苏念找了一条山溪,蹲下来洗刀。

刀刃上沾着黑色的血,用水冲了半天才冲干净。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把刀已经废了,再遇到那种怪物,一刀下去可能直接崩断。

他想起络腮胡说的话。

那东西不吃人,只吸血。

今天是他运气好,遇到一只落单的。若遇到两只,或者那只怪物再聪明一点,不被他那一刀吓退,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凝气初期。

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泥汗、衣裳破烂的少年,眼神疲惫,嘴唇干裂。

就这点本事,往西走?

走到沧澜江尽头?

走到那座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爷爷说门会认他。可门认不认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再走几天,他可能连刀都没有了。

苏念捧起溪水洗了把脸,站起身。

前面是一座峡谷,沧澜江从峡谷中间穿过,两岸山势陡峭。峡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认出三个字——

望乡峡。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雾隐村,想起爷爷,想起王墩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峡谷。

身后,石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尖啸,不知是那只怪物在叫,还是来了同伴。

苏念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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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很深,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到一半。

两边山壁越来越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江水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苏念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有人。

不是络腮胡那种逃难的矿工——那人盘膝坐在江边一块巨石上,灰袍垂落,面朝江水,背对着他。

灰袍。

苏念瞳孔骤缩。

就是昨晚站在他家院墙外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

因为那人开口了。

“过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江水的轰鸣,钻进他耳朵里。

苏念没有动。

那人缓缓转过头。

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他看着苏念,目光平静得像看一块石头,一粒沙。

“过来坐。”他说,“我有话问你。”

苏念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跑不掉。

这人要杀他,昨晚就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巨石三丈外停下。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凝气初期,敢往西走。”他说,“胆子不小。”

苏念没有说话。

“别紧张。”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抛过来,“还你。”

苏念下意识接住——

是一块玉简。

巴掌大小,通体青灰色,触手温润。握在手里的瞬间,他感觉到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活的一样。

“那张皮我留下了。”灰袍人说,“你留着没用,给我有用。这块玉简还你,里面的功法,够你走到通脉。”

苏念攥紧玉简。

“你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

“三年前,有人在门那边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问我会不会后悔。”

苏念愣住。

门那边?

“我说不会。”灰袍人站起身,负手而立,“今天看见你,我忽然不太确定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

明明只是轻轻一步,人却已经到了十丈之外。

“往西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走到云梦泽,找一个叫云姥姥的人。告诉她,当年欠的,该还了。”

话音落下,灰袍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峡谷深处。

苏念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简,久久没有动。

江水在他身侧奔流不息。

往西。

一直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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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