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比苏念记忆中更加破败。
三年前他被爷爷从江里捞上来后,曾在庙里躺过三天。那时庙顶还漏着天光,神像前的供桌虽然歪斜,好歹还能放个香炉。如今供桌只剩三条腿,神像的半张脸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
苏念把爷爷扶到墙角坐下,自己靠门边听了一会儿。
追兵的狗叫声已经停了,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歇口气。”苏伯庸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递给苏念一半,“天亮前他们找不到这儿。”
苏念接过饼子,没吃。
他看着爷爷,忽然问:“您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苏伯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三年前把你捞上来那天,我就知道。”老人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嚼着,“你身上那些伤,不是寻常人能留下的。后来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松了口气——不记得也好,安安生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可我还是被找上门了。”
“不一样。”苏伯庸摇头,“孙家不是冲你来的。他们就是缺矿工,碰巧选上了雾隐村。真要找你的人……”
老人没往下说。
苏念替他说完:“真要找我的人,不会派这种货色来。”
孙家三少爷,凝气圆满,二十多个护院——放在云来镇确实横着走。但若真如爷爷所说,自己是从修行者斗法现场漂下来的,那追查他的人,至少也是通脉境往上,甚至可能是凡境第三境“开窍”的强者。
那种人若来了,雾隐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块玉简,”苏念问,“您看过?”
“看过。”苏伯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看不懂。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光是把玉简握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像活的一样。”
苏念没有追问。
他知道爷爷已经说了能说的全部。剩下的,得靠他自己去弄清楚。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念瞬间绷紧身体,手按上腰间的柴刀——之前那把已经钉在村口的树上,这把是从半路捡的,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但总比空手强。
响动声又消失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再没有任何异常。
苏念缓缓松开手,却发现爷爷正盯着自己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孩子,”苏伯庸低声说,“你刚才那两下子,谁教的?”
苏念一愣。
那两下子?
村口放倒两个护院,用的是再简单不过的格斗技巧——侧身、挥刀、顶膝。他做这些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
“不用想。”苏伯庸摆摆手,“你失忆了,但身体还记得。那不是什么猎户的把式,是杀人的招。”
苏念沉默。
他隐约明白爷爷的意思。
三年了,他跟着村里人上山打猎,学的是围猎野猪狍子的套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一息之间放倒两个成年人。但当他面对那两个护院的时候,身体自己就动了,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不是不会。
只是忘了。
“歇吧。”苏伯庸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想辙。”
苏念靠着门框坐下,望着破庙外的夜色。追兵的火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山林黑得像一口深井,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短促的啼鸣。
他没有睡。
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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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苏念把爷爷安顿在庙后的岩缝里,自己潜回雾隐村。
他没敢靠近,只爬到村后山的半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下看。
村子比他想象的安静。
没有火光,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护院巡逻。晒谷场上空无一人,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和往常一样。
苏念皱起眉头。
这不正常。
他趴在山坡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看出端倪——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陌生面孔。他们穿着普通农人的衣裳,但时不时往村外瞟一眼的动作出卖了他们。
眼线。
孙昊留了眼线,等着他自投罗网。
苏念慢慢退下山坡,绕道往村子西边摸去。爷爷说的地窖在他家后院,从西边的矮墙翻进去,只要动作够快,未必会被发现。
他贴着山根走,借着树丛的掩护,一点一点接近村子。
就在离矮墙只剩三十来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
不是村口蹲守的那种人,是真正的高手——隔着三十丈,苏念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灰袍身影站在自家院墙外,负手而立,正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那人站得很随意,却让苏念脊背发凉。
因为他在那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三年来,苏念接触过的人里,村长是凝气中期,王墩他爹是凝气初期,镇上偶尔路过的商队护卫,最厉害的也不过凝气圆满。这些人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元力波动——就像靠近一堆篝火,能感觉到热气一样。
但那个灰袍人,像一块冰。
或者说,像一口井。
深不见底的井。
苏念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后挪。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偏过头。
隔着三十丈,隔着层层树影,那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苏念藏身的位置。
苏念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赶的动静,但苏念知道那人一定动了——因为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那种被猛兽盯住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血液都往头顶涌。
跑!
拼命跑!
他不辨方向,只往林子最密的地方钻。荆棘划破了衣裳,树枝抽在脸上,他全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是来找我的人。
不是孙家,是找我的人。
不知跑了多久,苏念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扶住一棵树,大口喘息,回头望去——
没有人。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等了很久,那人始终没有出现。
苏念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人刚才若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三十丈的距离,对那种境界的修行者来说,根本不算距离。
为什么不杀?
或者说,为什么不追?
苏念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爷爷藏的那块玉简,恐怕已经被那人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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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了一大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回到山神庙。
爷爷还在岩缝里,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没取到?”
苏念摇头,把看见灰袍人的事说了一遍。
苏伯庸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孙家的人。”老人缓缓开口,“孙家若出得起那种人物,早搬去县城了,不会窝在云来镇。”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两个可能。”苏伯庸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他确认你不是他要找的人,要么——他等的不是你。”
苏念皱眉。
等的不是我?那是等谁?
“玉简。”苏伯庸说,“那人若是冲玉简来的,取走玉简便走,犯不着追杀你一个凝气初期的娃娃。他不追你,说明你的命对他来说不值钱。”
苏念没有觉得屈辱,反而松了口气。
不值钱是好事。
“可他是怎么知道玉简在咱家的?”他问出最疑惑的一点,“三年前的事了,从来没外人进过咱家院子。”
苏伯庸没有回答。
老人望着破庙的方向,目光穿过那半塌的围墙,落在那尊缺了半边脸的神像上。
“孩子,”他忽然说,“你知道这庙供的是谁吗?”
苏念摇头。
他只知道这庙叫山神庙,至于是哪座山、哪路神,从没人说过。
“供的是沧澜江神。”苏伯庸说,“东荒域的人不信这个,但再往西走,过了云梦泽,那边的人家家户户供江神。他们说沧澜江有灵,源头在那座门后头,流出来的是另一个天地的水。”
苏念听着,隐隐觉得爷爷话里有话。
“三年前我捞你上来那天,”苏伯庸声音低沉,“你身上除了玉简,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皮。”
苏念愣住。
“鱼皮,巴掌大一块,上面有纹路。”苏伯庸看着他的眼睛,“我当时不懂,后来琢磨了三年才琢磨明白——那是地图。”
地图?
“鱼皮上的纹路,和寻常地图不一样,不是山川河流,是……是另一种东西。像经络,又像符文。”老人顿了顿,“我藏玉简的时候,把那张皮一起塞进去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
所以灰袍人取走的,不止是玉简,还有那块鱼皮地图。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伯庸苦笑,“凝气初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本想等你再强一些,至少到凝气圆满,再把东西给你。没想到……”
他没说完。
苏念懂了。
没想到孙家先来了。
没想到会有那种境界的人找上门。
没想到的事情太多,多到他们根本没有准备的余地。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苏伯庸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丝莫名的希冀。
“往西走。”
“西?”
“对。”老人说,“那人取走玉简和地图,若真是冲你来的,就不会再为难雾隐村。你往西走,走到沧澜江的尽头,走到那座门前。若你真是从那边来的,门会认你。”
苏念沉默了。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爷爷说得对,雾隐村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孙家的事还没完,灰袍人又出现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村里人带来麻烦。
“您呢?”
“我走不动了。”苏伯庸摆摆手,“七十多了,能活几天算几天。孙家要的是青壮,不会为难我一个糟老头子。”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老人笑了,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少见的温和。
“去吧。别回头。”
苏念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西走去。
身后,苏伯庸望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出泪光。
“孩子……”老人喃喃自语,“有些事我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信。那张皮上的纹路……和你的经脉长得一模一样啊……”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枯叶。
老人的低语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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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走了一整天。
日落时分,他站在一座无名山头,回头望去——雾隐村早已看不见了,只有沧澜江在群山之间蜿蜒,像一条银灰色的巨蟒,缓缓流向西边。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干硬的杂粮饼子。
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当。
凝气初期。
十七岁。
没有记忆,没有功法,没有背景。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西走。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是孙家的追兵,还是灰袍人那种深不可测的存在,又或者,是那座传说中的门。
但他知道,他不会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他的路。
暮色四合,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群山。
沧澜江在他身侧奔流不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流向那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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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