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走后很久,苏念还站在原地。
江水在耳边轰鸣,峡谷里的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手里那枚玉简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烫,像是活物在呼吸,一下一下,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念低头看着它。
青灰色的玉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字迹。但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元力,不是活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爷爷说得对,这玉简不简单。
能用玉简传功的,至少是圣境以上的强者。
圣境。
苏念抬起头,望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那人轻描淡写地一步跨出十丈,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那是什么境界?通脉?开窍?还是更高的……
他没再想下去。
境界离他太远。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块玉简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念往峡谷深处走了几百丈,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岩缝不深,但足够容纳一个人,外面有乱石遮挡,从山道上根本看不见。
他钻进去,盘膝坐下。
玉简躺在掌心里,还在微微发烫。
怎么用?
他从没接触过这东西。雾隐村三年,见过的最值钱的物件就是村长家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据说还是村长年轻时从镇上淘来的。玉简这种修行者用的东西,他只在爷爷讲的故事里听过。
“贴在额头上试试。”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玉简贴上眉心。
下一刻——
眼前一黑。
不是天黑,是真正的黑暗,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的那种。他想睁眼,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一道光劈开黑暗。
不是光,是一个字。
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字,从黑暗深处轰然撞来,像一座山压向他的面门!
苏念想躲,身体却动不了。
那个字撞进他眉心——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山巅,抬手间天崩地裂;看见一条黑龙从云层中探出头,喷出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在星河之中,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苏念睁开眼睛。
他还是坐在岩缝里,玉简还贴在眉心,只是已经不烫了。
他缓缓放下手,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那些画面……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站在山巅的人是谁?那条黑龙又是什么东西?那座悬浮在星河里的宫殿……
苏念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现在凝气初期,想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玉简还在手里,只是感觉不一样了——那种“里面有东西”的存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联系。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这枚玉简和他连在一起。
苏念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里,那团稀薄得可怜的元力还在缓缓旋转。但他忽然发现,元力旋转的轨迹变了——以前是无规则的乱转,现在却在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一圈一圈,越来越快。
他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
是玉简?
苏念睁开眼,盯着手里的玉简。
这东西……在主动帮他运转功法?
就在这时,一段信息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不是想出来的,是直接出现的,像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唤醒——
《沧浪诀》
上卷·凝气篇
沧浪之水,生于天,归于地。九曲十八弯,终入海。
人之一身,经脉如江河,丹田如海。凝气者,引水入江,汇流成海。
然寻常功法只知引水,不知择道。水行于野,则泛滥无归;水行于渠,则滋养万物。
沧浪诀者,开渠引水之法也。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
苏念等了很久,没有再出现新的内容。
他低头看着玉简,忽然明白了——这东西不是把完整的功法传给他,而是只传了凝气篇。等他修炼到凝气圆满,才会开启下一篇。
一步一步来。
不急不躁。
苏念握紧玉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三年没有寸进,被人暗地里叫了三年废物。他嘴上不说,心里怎么会没有波澜?只是知道急也没用,才硬生生压下去。
现在,这枚玉简告诉他——你不是废物,你只是没有找到对的渠。
沧浪之水。
九曲十八弯。
终入海。
他闭上眼睛,按照那段信息里的指引,重新开始吐纳。
这一次,不一样了。
天地间的元气涌入体内,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缓缓流向丹田。那条路线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走过无数遍的路,只是忘了。
丹田里的元力越转越快,越转越凝实。
那种感觉……
像干涸了三年的大地,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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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苏念睁开眼睛。
外面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觉得浑身舒畅,像卸掉了一层枷锁。他下意识查看丹田——
瞳孔骤缩。
那团原本稀薄得像雾气的元力,此刻已经凝实了许多,体积也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
凝气中期?
苏念愣住了。
这就……突破了?
三年凝气初期,一夜凝气中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要是被孙昊那种修炼了五六年才到凝气圆满的“天才”知道,怕是要气死。
苏念收起玉简,站起身走出岩缝。
外面月色如水,峡谷里一片寂静。江水还在轰鸣,但听起来没那么震耳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听力真的变好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忽然想试试。
凝气中期,和初期有什么区别?
苏念走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前,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底,吐气开声——
石头被抱了起来。
他愣了一瞬。
以前他也试过,这种大小的石头,他最多只能挪动,根本抱不起来。
凝气中期,力气至少翻了一倍。
苏念放下石头,忽然想起乱石岗里那只怪物。如果现在再遇上,他那两刀,应该能开膛破肚了吧?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
刀还在,但已经彻底废了——刀刃上卷得不成样子,刀身还有两道裂纹。下次再砍什么东西,可能直接就断了。
得找把新刀。
苏念抬起头,望着峡谷出口的方向。
过了这道峡谷,再往西走三天,就到云梦泽了。
云梦泽。
灰袍人说让他找一个叫云姥姥的人。
还说什么“当年欠的,该还了”。
苏念不知道那人欠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把这份“债”转给他。但他知道,以那人的境界,没必要骗他一个凝气初期。
既然让他去,就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抬脚往峡谷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灰袍人。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他站在月光下,正盯着苏念,目光像在看一只猎物。
苏念手按上柴刀柄。
“孙家的人?”
年轻人笑了。
“聪明。”他说,“三少爷让我带句话——那一刀,他会亲自还你。让我先来看看,你跑多远了。”
苏念盯着他。
凝气圆满。
不止,气息比孙昊凝实得多,应该是在凝气圆满停留了很久,半只脚已经踏进通脉的那种。
“看完了?”苏念问。
“看完了。”年轻人点点头,“凝气中期,刚突破的吧?三少爷说你藏拙,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就这?”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三少爷说了,活着带回去最好。要是带不回去……”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带只手回去也行。”
苏念没有说话。
他在算距离。
那人离他五丈。以凝气圆满的速度,扑过来需要两息。以他现在的实力,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
他缓缓抽出柴刀。
那年轻人看见他那把卷刃的破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就这?”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用这玩意儿,砍伤了三少爷?”
苏念没有笑。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忽然说:“你笑完了吗?”
年轻人笑容一敛。
“笑完了,就该你了。”
话音未落,苏念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左边一闪——那年轻人下意识挥刀斩向他原本站着的位置,斩空了!
苏念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从侧面扑上,柴刀狠狠劈向他握刀的手腕!
年轻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身竖起格挡——
当!
柴刀砍在刀身上,直接崩断!
半截刀刃飞上半空,打着旋儿落进江里。
苏念手里只剩半截柴刀,刀刃只剩两寸长。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狂笑:“你这废物——”
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
苏念那半截柴刀劈断之后,去势不减,直接砸在他握刀的手上——不是刀刃,是刀背,是那半截刀身上最厚实的部分!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年轻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苏念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丢掉那半截柴刀,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带着凝气中期的全部元力,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上——
血花四溅。
年轻人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苏念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刀。
刀身三尺,宽两指,刃口锋利,掂在手里分量刚好。
好刀。
苏念把刀握在手里,转身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没有补刀。
他抬脚继续往西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
“孙昊让你来之前,”他头也不回地说,“没告诉你我是用什么砍伤他的吗?”
身后没有回答。
那人还昏迷着。
苏念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握着新得的刀,一步一步走进峡谷深处。
身后,江水奔流不息。
前方,云梦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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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