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运东风

当初,刘彻登基,祖母窦漪房乃是汉文帝的皇后,是汉景帝的母后。

因此,朝野上下,王公大臣们尊崇为“太皇太后”。

在朝会、奏对或颁布诏令时,刘彻必须用此称谓,以示尊卑有序。

太皇太后,这位敬爱的祖母,是恩人也是仇人,对刘彻有提携之恩,也是翻脸之仇,祖母想要废了孙儿,她曾经两次准备废了刘彻的帝位,她意欲悍然下手,大义灭亲!

皇权的背后,流淌着鲜血啊!

今夜的念想,前朝往事,心潮澎湃,

几十年过去了,汉武帝刘彻深知:姑母一生都在牵线搭桥,她就是权力的中间人,她生来就站在风口浪尖,站在关系网的网心……帝女、帝姊、帝姑。

比任何人都深知此地妙处与苦处,比任何人都在意进退得失。

所以,刘彻顾忌姑母的颜面,深知姑母的肆行无羁,却始终狠不下心,彼此相似,都曾经一心追逐最高权力,最后却被权力裹进了历史的锦缎。

东风呼啸,吹拂着殿角的编钟,发出细微清脆鸣响,昂贵的编钟,是当年梁王刘武所献,七国之乱席卷,梁国首当其冲,浴血奋战苦撑,直至大汉战神周亚夫率朝廷大军增援解围,才算幸免于难,此刻,编钟幽幽,似在为这黄金家族奏响警钟……

百花争艳,不顾山雨欲来风满楼,东风无情,谁怜花叶雕零?谁惜同系同根?

皇室伟业的命运,岂能拜托东风的眷顾与怜惜?

刘嫖躺在孔雀羽金线被下,气息越来越微弱,刘彻和陈阿娇暗暗吃惊,分别跪在御榻前的两侧,各自握着老人一只手。

刘嫖轻拍女儿的手背:“今日荣华富贵,是几代人的心血换来的,外戚之患,前朝已有教训,母亲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当深居简出,不问朝政……”

陈阿娇泪如雨下:“女儿记下了。”

刘嫖转向刘彻,摸索着找到刘彻的手:“陛下,娇儿生性好强,却是真心实意待你,这些年来,若有做得不妥之处……”

刘彻正色发誓:“姑母放心,朕务必爱护皇后,善待皇后!”

刘嫖欣慰点头,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你们要记住,朝堂上有君臣之分,但在后宫,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刘家江山稳固,皇帝英明决断,还须皇后贤淑温良,还须皇室同心同德啊。”

声音越来越弱:“陛下胸怀大志,为君者,有雷霆手段,也有慈悲心肠,对皇亲国戚也要心怀宽容。”

刘彻目光炯炯:“姑母……朕记下了……姑母安心休养,会好起来的。”

烛火将尽,灯花频落,趁阿娇去隔壁端药之际,刘嫖悄声问刘彻:“陛下,可知,当年,先帝为何要你既读孔孟,又学黄老?”

刘彻肃然起敬:“明白,治国需要儒家纲常秩序,也需要道家审时度势。”

刘嫖长叹一声:“是啊,治国如治家,既要明辨是非,也要懂得包容,阿娇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一心向着你。”

这时,阿娇低着头,端着药碗轻轻走来。

刘嫖握着刘彻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一个是大汉天子,一个是皇后,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斗气,满朝文武怎么看?”

“母亲……”阿娇垂首低眉,默然低啜:“女儿知错了。”

刘嫖喝了几口药汤,几缕银白发丝垂入玉碗,沉重的呼吸,裹着苦艾与当归药气,每一次起伏都似牵动着痛楚,她枯瘦的指尖抚摸着五彩流苏,这是她的母亲册封为皇后时,先帝亲赐的长命缕,如今已褪了颜色。

她颤巍巍地,手指殿西墙面上悬挂一柄豪华宝剑。

“这是先帝的佩剑,”刘嫖声音沙哑:“当年,平定七国之乱,就是握着这柄剑说,朕要保护刘家江山社稷,更要保护天下苍生免遭战火。”

窦太主从枕下取出一卷竹简:“这是阿娇亲手抄写的《女诫》,我看了,写得好,字迹工整,身为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和胸襟。”

刘彻和陈阿娇闻言,四目相对,惭愧的低下头来。

枯瘦的掌中摩挲着,不仅是儿女体温,更是大汉江山脉络:“阿娇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不好,但是,她毕竟是你表姐,你们俩自幼青梅竹马……”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刘彻第一次看见,强势的姑母眼中闪着泪光。

而陈阿娇也看见,九五之尊,日渐威严的皇帝丈夫,此刻竟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

晚霞烁金,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拉长了三人的身影,温馨的窦太主府邸,影映大汉王朝风云变幻,姑母始终在尽绵薄之力,维系天下第一家庭的血肉亲情。

“陛下……”刘嫖的黯然神伤,声音低沉:“当年,太皇太后说过,这一生,最喜欢的儿子是梁王刘武,最喜欢的孙子是长孙刘荣……”

刘彻心潮澎湃,当年,皇兄刘荣被废太子之位后,郁郁而终,皇叔梁王刘武涉嫌谋逆,积郁而死,皇权背后,流淌着鲜血!

“可是偏偏……”刘嫖痛苦的闭上双眼:“唉,在这节骨眼上,陛下知道么?太皇太后已经后悔了,说自己意气用事,颇为不妥……”

刘彻闻言震惊,太皇太后孤傲而跋扈,严厉而严酷,跋扈而霸气,金口玉言,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反而是母后曾经提醒他,为君者若凭自己个人喜恶行事,必将影响判断,这是在暗指他过分偏爱妃嫔卫氏,冷落了皇后阿娇。

寝宫死寂一片,连烛花爆开噼啪,都显得格外刺耳!

刘嫖说话太多,禁受不住,居然昏厥过去!阿娇吓傻了,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母亲……”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母亲啊……”凄惨的嚎哭,划破了寂静,她整个人扑倒在榻前,双手颤抖着,捧起母亲尚存余温的手,将脸颊贴在枯瘦的手背上!

刘彻声色俱厉:“太医,传太医!”

太医令连滚带爬而来,手忙脚乱又很快镇定下来,使出浑身绝学,把窦太主救活了。

阿娇喜极而泣:“母亲……您醒醒啊,再看看女儿,别丢下我,您答应过,要看着娇儿生下皇嗣的……”她披头散发,泣不成声:“求求您,别走,女儿以后受了委屈,该向谁诉说啊……”

刘嫖的呼吸,从微弱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微弱,枯槁的手指微微颤动着,太医令妙手回春,抢回幽幽一缕孤魂!

太医令仍不放心,神情紧张,俯身贴近,见窦太主眼睛缓缓睁开,才长嘘一口气。

阿娇猛然扑到了榻前,呼天抢地,双手捧着母亲的手,声嘶力竭的哭喊:“母亲,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烛光摇红,刘嫖洞悉世事的双眸映着秋水深潭,似落入幽幽星辰,她压低声音:“淮南那边,有点动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天下归心,太皇太后有言在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淮南乃国家赋税重地,绝不可乱。”

刘彻懵然,颓然坐下,不敢相信:“当年,太皇太后,真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句,”刘嫖面如死灰,吐露秘情,吐词清晰:“一南一北”每一个音,一个字,都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四个字耗尽了最后的元气,声音轻若飞絮却重如千钧!

南北两难,南是指淮南王刘安,北是指北方匈奴,可怜,祖母临终前依然念念不忘,在为他指点江山,提醒他,防备这两路心腹大患!

这是太皇太后的传世遗志,刘嫖的目光越过太医令肩膀,望向窗外虚空如黛,那是历代先帝依依难舍的万里江山,是先祖们苦心经营的社稷基业。

帝王的心,是铁打的也捂热了,刘彻热泪盈眶:“国有疑难可问谁?”

可惜,刘彻年轻气盛,没有读懂祖母的良苦用心,时隔九年释怀,隔代隔阂,恍若隔世,竟成隔世误会!

“姑母!”刘彻与阿娇抱头痛哭,小时候,刘彻被几个皇兄欺负时,表姐阿娇就这样护在他身前。

蟠龙纹铜镜映出皇帝与皇后拥抱着,假如时光倒流,回到三十年前,刘嫖也是这样抱着小皇弟刘启,再回到二十年前,刘嫖抱着刘彻蹒跚学步,看着阿娇在石榴树下嬉笑打闹,共享儿女绕膝,天伦之乐……

而今,石榴花依旧火红,看花人已阴阳两隔。

钟声在未央宫上空回荡,寝宫内的悲声四起,苏文率领黄门詹事和官女们齐刷刷跪倒,掩面而大哭,整个寝宫笼罩在悲凉之中,哭声震天……

这一刻,皇帝与皇后,姑母与侄儿、所有隔阂被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一刻,所有悲欢离合与恩怨情仇,烟消云散,化为失去至亲的痛楚!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丞相庄青翟躬身入内,在十步外跪下哭拜:“陛下善保龙体,臣斗胆请示,郭解一案,廷尉府已审案一年有余,尚未审理清楚,如今窦太主事急,此案当如何决断?”

刘彻身心疲惫,朝政琐事实在无心细究,他扶着几乎昏厥的阿娇,随口道:“此案交由丞相全权处置。”

庄青翟深深叩首:“臣领旨。”庄青翟低头退下,走得非常快,快得几乎脚不粘地,大众齐悲,唯我独喜,没人注意,老丞相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阿娇好像也没有看见,擦拭眼泪……她哪有心情去管这些事!

庄青翟是她的人,好自为之。

天之一言九鼎,业已授权,可以越过廷尉张汤,直接办案,此策或可打破郭解的不死金身,可悲可叹,一代大侠就此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