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三年冬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异寂静中。
窦太主病重的消息如寒潮暗流,在宫闱间悄然蔓延,王公权贵们表面上波澜不惊,私下却已波澜起伏……
闻讯大惊,皇后陈阿娇抢先摆驾出宫,探望母亲,她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踏入府邸大门一刻,最先映入眼帘,是殿前青铜仙鹤香炉……此乃大汉孝文皇帝,皇爷爷当年命令良匠铸造的,鹤嘴袅袅吐着安神香。
宫殿兰草熏香,驱不散药味,更显气氛沉郁……
阿娇眼含热泪,跪在御榻前,母亲每一次呼吸,都像钝刀割在陈阿娇心头……母亲额头的汗珠也不敢擦拭,怕影响休息。
独霸后宫,翻云覆雨的皇后,天子的表姐,此刻,只有女儿对母亲的眷念和心疼!
风烛残年,母亲那双手,曾经长袖善舞,权倾天下,甚至执掌传国玉玺,如今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些年,为巩固皇后之位,阿娇明里暗里除掉了多少对手,母亲从不赞同却在背后为她收拾残局。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太医令轻手轻脚为窦太主施银针,阿娇拭泪退到一旁,看着母亲身躯在银针下微微颤抖时,心如刀绞……
窦太主刘嫖嘴唇动了动,似已苏醒。
“母亲,”陈阿娇轻声呼唤,泪水夺眶而出:“母亲,好些了么?”
“娇儿,你来了?”刘嫖黯淡眼神突然一亮,嘴唇颤抖:“那个女巫楚服,留不得。”
阿娇心头震惊,没想到母亲病重如此,还在操心操劳,明察秋毫,她强笑道:“不过是些小事,母亲不必挂心。”
太医端来汤药,陈阿娇亲自接过那只白玉碗……这是先帝最爱的,她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药,就像当年,母亲喂给她喝。
“你七岁那年,发烧不退,我守了三天三夜……”刘嫖目光慈祥,仿佛穿越了时光。
“女儿记得,”阿娇含泪紧握着母亲的手:“母亲还说,等我病好了,带我去上林苑看梅花鹿呢。”
刘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是啊,那些鹿……可真美啊……”声音越来越弱,阿娇感觉母亲的手瘦弱而冰冷。
阿娇心疼了,她已不是叱咤风云的皇后,而是害怕失去母亲的乖女儿,母亲是天,母亲是地,母亲就是最坚强的靠山。
殿外的石榴花,在晚风中纷纷飘落,花瓣似雨,洒满了庭院,二十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窦太主抱着小阿娇在花雨中旋转,飘落了一片片花瓣雨……
人如花,命似花瓣,芬芳一世,莫非,终究难免雨打风吹落?阿娇触景黯然,举目无情,有感于怀,任凭泪水在脸颊悄然滑落。
刘嫖喝药后,气色好了些许:“前日,我摸到他手上的老茧,这孩子日理万机,还忙里偷闲,练剑,练骑射,”她语重心长:“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勤勉?”
阿娇沉默不语,窦太主的声音低沉:“因为担心,淮南出事啊。”
“母亲,我,知道……”阿娇的话被母亲手势止住。
“唉,还不如眼瞎了,”刘嫖想起自己的母亲,眼眶湿润:“像太皇太后那样多好,眼不见心不烦,我这把老骨头,真不想再看到一场七国之乱啊。”
殿内,静得铜漏滴答,声声入耳,那具鎏金铜漏是先帝所制,此刻正记录母女二人微妙的心情与心灵境界。
刘嫖温语相劝:“儿啊,你自幼娇生惯养,宫内的事,别太任性,好么?”
阿娇暗暗震惊,早已运筹帷幄,誓必铲除卫子夫这个贱婢……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窦太主叹息:“性子刚烈,你越是相逼,他越是反感,儿啊,有些事,急不得。”
刘嫖见女儿不为所动,长叹一声:“人老了,力不从心,少些烦扰也好,朝堂上明争暗斗何必在意?都是过眼云烟,唯有亲情,血浓于水啊。”
很快,汉武帝刘彻匆匆而来,堂堂天子傻眼了:
可怜的姑母面无人色,这张布满皱纹却依然雍容的脸,曾有垂帘听政的英明果断,而如今,躺在紫檀木雕花床上,容颜枯瘦,双眼深陷,嘴唇哆嗦,气若游丝,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牵动汉室江山的神经……
风华宫阙的皇姑母啊,抑或皇爷爷孝文皇帝一朝,姑母身为大长公主,肯定是一位明媚少女,在霸陵桃花林回眸一笑,艳压群芳!
如今,执掌乾坤的双手已枯瘦如干柴,颓然搭在床沿,孔雀羽金线被裹着瘦弱身形,生命似从这具承载五十年风雨的躯体内一点一点流逝……令人心酸!
阿娇跪着探身,小心翼翼以软丝巾拭去母亲额间的汗珠。
刘彻眼睛湿润,原始的亲情倾斜而出:“姑母,怎么会这样?”他上前紧握着刘嫖枯瘦的手,热泪盈眶却眼神坚定:“姑母放心,朕已传旨,寻遍天下良医,务必治好姑母的病!”
刘嫖凄然一笑:“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国事繁忙,陛下不辞劳苦,前来探望,真的是感激不尽啊……”
刘彻面然肃穆:“哪儿的话,朕一定要治好姑母的病,放心。”
“启禀陛下,启禀皇后娘娘,”太医令拜伏良久,诚惶诚恐,此时才敢开口:“昨夜,太主咳了半宿,刚刚服药睡下。”
殿内烛火微摇,映着雕花窗棂透入残月光辉,在织金帐幔上投下斑驳光影,沉水香的青烟于铜炉内袅袅升起,却已压不住汤药与衰朽交织的气息。
烛火摇曳,将息未息……多么相似的场景,看到姑母就想起了祖母:太皇太后。
刘彻永远难忘祖母弥留时的容颜:阅尽沧桑的眼睛半睁着,眉间锁着千愁万绪,忧虑南疆北域永无宁日,警觉朝堂派系暗流汹涌,心疼年轻的皇帝独撑危局!
熏香缭绕,再也抚不平祖母眉间深深沟壑,带着话未尽,心愿未了,在黎明前的黑暗,溘然撒手人寰……大汉帝国的太皇太后,一个垂暮者,留恋人生,一个掌舵者,在暴风雨来临前,不得不放下船舵,满腔的不甘不舍……
刘彻的生死命运,曾由永寿宫二人决定:祖母太皇太后和她的女儿,窦太主刘嫖。
韶华如初,未央宫的海棠花一片片凋零,飘落入萧瑟池水,若祖母健在,会一脸寒霜,望着漫天落花,絮絮唠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而若有人胆敢冒犯,哀家别无选择,先下手为强。”
这是少年刘彻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宫人和黄门詹事们顶礼膜拜,尊称:“窦太主”。
这是青年刘彻听得最多的尊称,这称呼本身,形如荣华富贵的牡丹烙印,记录着刘嫖以刘氏皇族大长公主的身份,同时与窦氏外戚豪族血脉相连……
姑母长袖善舞,总是让刘彻联想到,昔日灯火,飘摇长安,她像一条金色锁链,又像一条温柔的曲线,穿梭在汉文帝、汉景帝与汉武帝三朝锦绣江山。
记得,童年的刘彻,躺在姑母软绵绵而芳香的怀抱,仰望着姑母的手在指指点点未央宫龙飞凤舞:“彻儿,看见了吗?你大皇兄荣儿可羡慕呢!”
姑母笑声爽朗:“可是,他没有你乖,也没有你聪明,他的母亲,也没有你的母亲命好,所以,太子之位当然由你来坐,其他皇子只有羡慕的份,懂吗?”
诚然,刘彻的母亲王娡比刘荣的母亲栗姬要聪明多了,懂得从善如流,美其名曰:攀龙附凤,玉成喜事之人正是姑母刘嫖,她就是一位尊至无上的大媒婆!
金屋藏娇也罢,海誓山盟也罢。
誓言犹在耳边,童年的小皇子如何懂得权力的语言与代言?
正是童言无忌,包裹了这段政治盟约姻缘,姑母以大长公主的甜昵,周旋于祖母与父皇之间,娴熟的庖丁解牛,她总能在关节点上,温柔一刀,解开心结千丝万缕。
多少次,姑母在祖母膝下撒娇,在父皇耳边劝慰,缓解了母子僵局。
多少次,姑母替刘彻争光争荣,争来了太子之位,说了多少金玉良言,搬开了多少绊脚石!改变立储,废了太子刘荣,改立刘彻为太子,要不然,哪有今天的大汉孝武皇帝?
这些往事,刘彻当然铭记,点滴不忘。
刘彻当然知道,亲情可以是梯子,也可以是匕首。
所以,当刘彻如愿以偿坐上龙椅,才知必须付出代价,姑母举荐的官员们,渐渐地遍布朝堂,皇后表姐阿娇放纵与骄奢,日甚一日!
每次想推行新政,总要先感受来自后宫的呼声……那是姑母借花献佛,通过祖母的威风余韵传递来无形压力,她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织女,把外戚、宗室、老臣统统编成无形的天罗地网。
建元六年,刘彻采取董仲孺的献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惹怒了太皇太后,差点被废了帝位,又是姑母刘嫖挺身而出,在祖母面前哭诉:“这孩子,太任性了,还小,母后,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太皇太后薨逝那夜,姑母紧握着刘彻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声嘶力竭:“你祖母走了,国有疑难可问谁?可问谁呀,陛下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刘彻也哭了,他还记得,姑母的眼神凄楚而绝望,有悲恸,有哀嚎,有无奈无助,有挥之不尽的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