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郭解之死

元朔四年冬,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下,乍暖轻寒,时而穿过一阵阵阴冷长风呼啸而过,大街小巷,席卷柳絮,宛如漫天雪花……

廷尉大狱深处的石室,郭解缓缓睁开双眼。

君子在下则叱咤江湖,一呼万应!

君子在上则管窥全豹,指鹿问鼎!

侠义日盛,则官府日衰,长此以往,皇家尊严和帝王权威也难免受到影响,构成潜在的威胁,难说会不会形成挑战?

不得不相信,这也是一种罪过,郭解明白,这就是死因。

无数英雄豪杰尊称为鹰侠龙剑,大汉第一游侠郭解,面对人生一个痛苦的时刻,眼中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深沉的平静。

前面,走来一位高大魁梧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镣毫不费力,小子可惜,若能上战场,必然是一员猛将,保国护民,能征善战。

同样平静,郭泉年轻脸上满是不甘:“叔父放心,我已传话了,弟兄们不会闹事的,都去投军了。”

郭解心肠再硬也是肉长的,压抑悲痛,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泉儿,好样的,你恨不恨叔父?说实话。”

“不恨。”郭泉脖子一扬。

“真的?”郭解眼眶湿润。

郭解靠着冰冷的石墙,望着同样被铁链锁住的侄儿郭泉,从小带大的孩子,如今也要随他共赴黄泉。

“泉儿。”郭解声音沙哑,“你可恨叔叔?”

“不恨。”郭泉抬起倔强的头,下意识摩挲着镣铐。

知道叔叔的意思,当初,在望峰客栈内,叔叔已将毕生功力传给霍去病,整个过程长达两个时辰之久。

那个虎子,那个神童,从此已集合两大绝世高人的盖世神功,可惜,看不到他横扫匈奴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跟着叔父,有什么不好?”郭泉居然笑得出声来:“叔父不是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么?”

牢门打开,廷尉张汤一身玄色官服,外披墨色大氅,站在窗口凝视着,半晌未动,王舒温只好带着几名狱卒,端着托盘走过去。

王舒温凶神恶煞惯了,今天却是神色肃穆,双手抱拳:“郭大侠,时辰已到。”

郭泉冷笑一声:“姓王的,你要行私刑么?要来,就来得光明正大一点!”

“郭少侠,”王舒温叹了口气:“唉,我也是例行公事。”

“那就来吧,痛快点!”

张汤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静静凝视,两位狱卒将托盘放在地上,上面是两杯烈酒,在幽暗的牢房内泛着诡异的色泽……

没有万人空巷的送别,没有兵甲森严,刑车招摇过市。

行刑台前,甚至没有铡刀和刑斧,只有这两杯酒。

素日嗓门大的王舒温,变得声如苍蝇:“圣上口谕,念郭大侠昔日有功于民,特赐全礼,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免行市曹。”

郭解缓缓地站起,高大身影在狭小牢房内,拥有不容忽视的威严,目光如电:“刑不上大夫?”郭解有点不信:“此话当真?”

王舒温一挺胸膛:“职责所在,不敢有半句假话。”

郭解坦然一笑:“善哉善哉,行刑吧。”

然而,曾经心狠手毒的王舒温,目光避开那坦然一笑,压低声音:“郭大侠,你可知,当初救济的灾民中,混入了淮南王的人?你可知,替天行道斩杀的那些贪官,有些罪有应得,有些却是朝廷派遣的暗桩,你可知否?”

郭解和郭泉同时一愣,眼眸闪烁着难以置信,却同时缄默不语。

“唉,郭大侠武功盖世,义薄云天,却不懂官场之道,”王舒温叹息一声:“江湖人称鹰侠龙剑,关东大侠,鹰侠、盗魁和屠神,三元合一,你以为,这是好事么?”

郭泉嗤之以鼻:“够了!你这种贪官污吏,还好意思说这些?我叔父光明磊落,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郭少侠,此言差矣,”王舒温脸色平静:“我王某人可算是酷吏,但不是贪官污吏。”说罢,挥手示意。

寒冷风声从高墙上的小窗钻入,在牢房中回旋……

张汤藏身窗后,远远的凝望着,心中翻涌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是个真正的大侠者,只可惜啊……唉!”

两位狱卒一起端来了酒杯递上:“郭大侠,请上路。”

张汤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起来……

“郭大侠,若非各为其主,张某情愿与你这样的英雄豪杰对饮三杯。”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风声盖耳,一声闷雷轰然而起,催人泪下!

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雨。

走出牢房,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细雨,张汤闭上眼睛,发疯一般的疾行,任凭雨水流淌在脸上,冰冷刺骨,刺入心里……真希望一脚踩空了摔倒在地!

长安城楼台烟雨,宫阙朦胧,长风袭卷的市井阡陌,酒肆茶馆,依旧声浪隐隐,没有人知道,大汉第一游侠和他的侄儿,已在风雨中悄然流逝去……

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

一代侠魁,命殁东风,喋血春风冬雨。

大汉史册留芳,第一大侠,最终倒在由阴谋与阳谋、猜忌和权力共同构筑的断头台上,没有惊世骇宇的宣告,西汉历史上,江湖游侠的黄金时代,就此嘎然而止!

烟雨凄迷的皇宫,皇后阿娇闻讯,心里偷笑,对镜孤芳自赏,窃窃私语:“母亲,您总是要女儿收敛,可是您看,若不先下手为强,今日喝毒酒的,还不知是谁呢。”

她端起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郭解,莫怪本宫,要怪就怪你自己。”

未央宫高楼上,刘彻迎风独立,淡然凝望长安城风雨朦胧,事态了如指掌却视而不见,刘彻心怀感恩,须知,没有刘嫖就没有刘彻。

登基怀仁,饮水思源,纵容姑母有千般万般不是,刘彻也能原谅,姑母乃骨肉至亲,此番大病不死,必有后福,可喜可贺,失去了一位游侠领袖,此乃天意,莫愁,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雷声震响殿廊碧瓦,窗外风雨更急。

第二天,茂陵郭府即已成鬼域,京兆尹官吏们并非酒囊饭袋,未雨绸缪,运筹帷幄,布下天罗地网,四海悬捕,缉拿郭解全族人氏归案……

廷尉府衙内幽暗堂廊,张汤手捏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报,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罕见的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谁下的命令?”张汤咬牙切齿,声音冷如寒冰:“郭解全族四十七口,包括妇孺老弱,一夜之间全部从牢中消失?好大的胆子,谁干的!”

雷霆之怒,莫可撄其锋……王舒温见堂下狱吏们战战兢兢,只有自己说:“回大人的话,丞相府奉旨审案,重大谋逆案情,务必单独审讯。”

“奉旨?”张汤震惊,手中竹简已咔嚓作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心知肚明却不便多言,丞相府与窦太主千丝万缕,身为皇帝的姑母,陈皇后的母亲,除掉一介草民似踩死一只蚂蚁,郭解救过卫青的命,侠义之举却犯了窦太主逆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斩草除根。

此时,相隔几十条街的皇宫内,皇后陈阿娇轻步而出,她又回归了骄横傲慢,袅袅婷婷走过兰廊,装模作样玩弄美玉如意,苏文恭候多时,他能感觉到皇后的怨气。

阿娇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张汤不服?”

苏文不得不如实相告:“启禀皇后娘娘,张汤此人固执得很,恐怕,不会善罢干休。”

阿娇冷哼一声:“不必管他,本宫自有安排。”

苏文不敢答话,不能说错一个字的。

“这个张汤,怎么越老越糊涂了?”阿娇似笑非笑:“知道得越少,官做得越长。”

夜深人静,廷尉府戒备森严,空气压抑。

张汤独坐堂中良久,案上竹简卷宗堆积如山,起草好的郭解全族依法处置的奏疏,原本计划郭家老幼流放边塞,先保命要紧,如今已成废简。

王舒温闷声问:“大人,要不要追查下去?”

张汤缓缓抬头,眼中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传我命令,郭解一案全部卷宗封存,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查阅。”

“诺,呃……郭解全族…….”

“哦,既然丞相府接手此案,”张汤打断他的话:“我们不必过问。”

“诺,属下遵命。”王舒温惊讶地望着张汤,搞不明白,说一不二的廷尉大人,竟然轻易的放弃?

张汤斜视窗外灯火,满庭竹林如刺,散花似井,他心中非常清楚:皇后已经坐不住了,这一招,不仅灭了郭氏全族,更是对廷尉张汤的一次警告……在前殿与后宫的天罗地网中,谁能善独其身?

一灯如豆,张汤奋笔疾书,游击将军苏建受命奔赴朔方,侦察匈奴,雷横兵马继续搜索望峰客栈一带,缉拿余孽,这道命令下达极快,刻不容缓!

张汤签发文书时漏写了婴孩姓名,委实不知郭解幼子姓名,父母双亡,或许早已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