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懂了

夜风卷着太原城的烟火气,掠过飞阁的檐角,铜铃碎响里混着远处犬吠。我靠在鸱吻旁,弯刀的缠枝纹刀柄硌着掌心,蜜色肌肤浸在月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本该守在殿下房门外的,却见他踏着瓦砾轻步上了房顶,玄色锦袍扫过瓦片,留下细碎声响——这汉人皇子,总爱躲在没人的地方发呆。

我缩在阴影里,腕间银铃刻意按住不响。殿下坐在屋脊上,后背挺直如胡杨,指尖捻着一枚不知从哪捡的碎石子,目光落在天边的星子上。吐火罗的星空比这壮阔百倍,银河像泼洒的鎏金,能映出沙漠的轮廓,可他眼里的星子,却带着点我读不懂的怅然,像极了沙暴来临前,被乌云遮住的月牙泉。

瓦片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瞬间握紧弯刀,却见一抹青雀纹的影子从房檐下爬上来。是绵绵,她动作笨拙地扒着瓦沿,凤仙花汁染过的指甲抠得发白,发间鎏金步摇的流苏垂着,怕惊扰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下。”她低唤一声,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醍醐饼。殿下回头时,眼里的怅然淡了些,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上来了?夜里风凉。”绵绵挨着他坐下,青雀衔枝纹帔帛扫过瓦片,递出一个温热的陶碗:“炖了鸡汤,怕你着凉。”

我嗤笑一声,藏在阴影里没动。这丫头,总把心思花在这些琐碎事上,却不知江湖路远,一碗热汤护不住谁。可看着殿下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绵绵的手背时,两人都顿了顿,像被烫了似的分开,我又忽然想起龟兹城的星空下,商队里的情侣也这般黏糊,只是比他们坦荡得多。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殿下指着天边,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指尖捻着一枚从药草架上摘下的薄荷叶,摩挲着叶片脉络,声音轻得像月光:“绵绵,其实我不是这年代的人。”

我心头一凛,指节下意识攥紧刀柄。不是这年代的人?难道是吐火罗传说中跨越沙暴而来的幽魂?

绵绵的反应倒平静,只是微微倾身,凤仙花汁染过的指甲轻轻搭在石桌上,耳后新月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殿下的意思是……”

“我有穿越来的前世的记忆,那时总在出租屋的阳台看星星,那时想着,要是能去自己逃避现实的游戏里那个大唐江湖就好了。”绵绵歪头听着,耳后新月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现在的江湖,殿下喜欢吗?”

“喜欢。”殿下笑了,眼角的倦意散了些,“只是偶尔会想,以前的星星,是不是和现在一样亮。”

我摩挲着弯刀的刀刃,心里忽然有点发闷。吐火罗的星空下,我曾和商队的人围着篝火喝酒,那时只想着下一站的水源,想着避开马贼的刀,从没想过星星会藏着这么多心事。殿下说的“穿越前”,我不懂,可我看得出,他眼底的星子,一半是江湖的自由,一半是放不下的过往。

绵绵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展开是几颗晒干的草药粒:“殿下要是想以前的事,就闻闻这个,能定心神。”沉默了片刻,绵绵忽然轻声问:“殿下,前夜你梦话里提到的‘竺竺’,是谁呀?”

殿下的动作顿住了,捏着薄荷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怅然又浓了几分。“是我穿越前认识或者说喜欢的人。”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以前总想着讨好她,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礼物,学着做她爱吃的菜,可她总说我浪费钱、没出息。而且越要越多什么都想第一时间就拿到,那时候我生活比较拮据,每个月有时也没贡钱...问我什么我也都没自己的想法,总是不知道为啥就惹她生气...”

绵绵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青雀纹帔帛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像在安抚。“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愿意真心对人的,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靠在鸱吻旁,忽然觉得这房顶的月光太暖,暖得让人浑身不自在。我是吐火罗的战士,该守在暗处,听着风吹草动,握着弯刀的手不该发软。可看着殿下闻言时,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看着绵绵垂着头,耳后胎记红得像珊瑚,我又悄悄松开了弯刀,任由银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

殿下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绵绵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好了,没啥事赶紧下去睡觉,我也要洗漱了,毕竟”他望着天边的星子,语气里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踏实,“这里的星星更亮,人也更真。”

风卷着云影掠过,星子忽明忽暗,两人没再说话。我看着远处的灯火,看天边的银河,靠在阴影里,胡服的窄袖被风吹得鼓起,忽然想起吐火罗的星空下,阿妈曾说,星子是战士的眼睛,守护着赶路的人。

但赶路的人却依旧逃不过“被规训”的命运——那个世界说“人人平等”,却让他白天当牛马、夜里打游戏攒钱,讨好一个只懂索取的人;这个世界说“君君臣臣”,却让他连宗室的身份都得不到认可,只能在宫斗里挣扎。原来无论哪个世道,底层人的自由,从来都是奢侈品,而我守的是想要自由的人。

我悄悄起身,檐角的星子还在亮,握紧弯刀,心里忽然觉得,这样或许也不算太糟——至少...夜风更烈了,铜铃的碎响里,终于多了点反抗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