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已燃到末梢，灯花簌簌落在摊开的《青囊秘要》上，晕开点点墨痕。驿馆的深夜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融化的轻响，殿下还伏在案几上，指尖夹着的麻黄枝都快滑落在地，眼皮却像坠了铅，沉沉耷拉着，只剩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颤巍巍扫动。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暖炉往他手边挪了挪，又解下肩头的青雀纹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背上。他身上还带着草药的清苦，混着淡淡的苏合香，是白日里为了提神熏的，此刻却压不住浓重的倦意。“殿下，天都快亮了，先歇会儿吧。”我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着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冰凉凉的，想来是熬夜熬的。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像是想驱散睡意，嘴里含糊地念着：“麻黄……配桂枝……阴虚盗汗者忌用……”念到一半，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我伸手想去合上书，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不算重，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执拗。
“再记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的鼻音，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都会栽倒。我心疼得不行，俯身轻声哄：“殿下已经记了大半夜了，草药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明日再学也不迟，身子要紧。”
他没应声，只是拉着我的手往床边走，脚步都有些踉跄，显然是困得神志不清了。刚到床边，他就往后一倒，顺带把我也拽了过去，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上，带着点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我浑身一僵，耳后新月胎记瞬间烫得惊人，青雀纹帔帛都被他攥得发皱。想挣扎着起来，可触到他肩头还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伤——那是太原关打斗时留下的，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他睡得极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
“竺竺……你别生气了……”他忽然喃喃出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平日里沉稳的殿下判若两人，“那件衣服……你说想要，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
我屏住呼吸，心口莫名一紧。竺竺？是殿下常念起的那个名字吗？以前偶尔听他恍惚提起，却从未这般清晰过。
“两年……我攒了五万多……都给你买礼物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怕怀里的人跑掉，“你怎么还总生气啊……说我不懂你……我都学着做你爱吃的菜了……”
梦话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难过。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颈窝处沾到一点湿意，想来是他眼眶湿了。
“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想有人多陪陪我……”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我知道我做事不上心，办啥啥不行……我会努力做好每一件事的，也会出奇遇的……”
“奇遇”是什么？我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无助。他轻轻蹭了蹭我的肩头，像是在寻求安慰，又接着嘟囔：“爸妈不同意……和他们吵了架……他们说你不好……可我觉得你只是性子直……”
“我又给你买了外观零食……你会不会喜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转瞬又低落下去，“没用的……你还是会说我浪费钱……说我整天围着你转没出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酸酸胀胀的。原来殿下以前，竟受过这样的委屈。他在长安宫里是不被重视的九皇子，竟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却没能换来真心。
烛火终于燃尽，屋内陷入一片柔和的暗。我轻轻抬手，想抚平他蹙着的眉头，指尖刚触到他的眉心，他就下意识往我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慰藉的小兽，梦话也停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斑。我悄悄调整了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心里暗暗想着：殿下以后不会再那样委屈自己了。有我，有阿罗那姐姐，还有清玄道长，我们都会陪着他，“别怕，绵绵在这，绵绵不会不要你的”。
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我，像是握住了什么珍宝。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飞阁的深夜，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