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硌得慌

绿螭骢的蹄铁踏在积雪山道上,咯吱声伴着我腕间银铃乱响,却压不住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檀香。清玄道长坐在我身后,道袍的布料蹭着我的胡服后背,软塌塌的,像沾了雪的棉絮,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坐稳些。”我冷着嗓子提醒,刻意收紧腰腹,让两人之间留出半寸空隙。吐火罗的马从不载陌生人,尤其是一个连缰绳都握不稳的道士。他的手轻轻搭在马鞍边缘,指节修长,却透着股常年翻书的软劲,连带着呼吸都轻得像羽毛,拂在我颈后,让我忍不住绷紧了后颈的肌肉——那片狼尾刺青仿佛都在发烫。

清玄“嗯”了一声,声音温吞,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马车颠簸时,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手肘不小心碰到我肩头的伤口,我闷哼一声,猛地勒住缰绳,绿螭骢应声停下,蹄子在雪地上刨出浅坑。

“你就不能安分点?”我回头瞪他,蜜色的脸颊因疼痛和不耐泛起红,“吐火罗的战马不是藏经阁的蒲团,禁不起你这样东倒西歪!”银铃随着动作撞得叮当响,像在附和我的不满。他的道袍领口沾了点雪沫,头发也乱了几缕,眼神里带着歉意,却又藏着点我看不懂的光亮,直直落在我脸上。

“抱歉,阿罗那姑娘。”他慌忙收回手,指尖擦过我的胡服袖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的伤口……要不要再敷点药?我行囊里有止血的草药。”他说着就要去翻背囊,动作间,檀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漫过来,和我身上的硝石味、汗味撞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我翻了个白眼,转回头握紧缰绳:“不用你假好心。吐火罗的战士,这点伤不算什么。”心里却莫名烦躁——这道士看着清汤寡水,眼神倒挺沉,刚才那一眼,竟让我想起龟兹集市上偷偷打量我的西域商人,浑身不自在。

绿螭骢重新启程,山路愈发陡峭,积雪下的碎石硌得马蹄发颤。我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忽然感觉后腰一暖,清玄的手竟又伸了过来,这次却不是无意触碰,而是稳稳扶住了我的腰侧,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

“山道滑,我帮你稳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比之前近了些,带着点热气,“你肩头有伤,别太用力。”

“拿开!”我猛地一抖肩膀,想甩开他的手,语气厉得像淬了冰,“我自己能驾马,不用你多管闲事!”银铃响得急促,泄露了我的慌乱。吐火罗的女子从不与陌生男子如此亲近,他的手掌隔着胡服传来温热,竟让我想起上次殿下扶我起身时的触感,这认知让我更恼火。

清玄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指尖却不小心蹭过我腰间的弯刀鞘,缠枝纹的棱角硌了他一下。他低低“嘶”了一声,我余光瞥见他指尖泛红,心里竟莫名窜起一丝别扭,却嘴硬道:“知道硌了?下次就离我远点。”

“是我唐突了。”他没再说话,只是身体绷得更直,尽量与我拉开距离,可道袍的下摆还是会随着马的颠簸,轻轻扫过我的后背,像羽毛搔痒,烦得人没法专心。我忍不住想起刚才他扶住我腰时的力道,稳得不像话,不像个只会翻书的道士,倒有点像北疆戍边的士兵。

正心烦意乱,绿螭骢突然嘶鸣一声,前蹄猛地抬起——前方路边的灌木丛里,窜出两只受惊的野兔,直扑马腿。我反应极快,勒紧缰绳想稳住马身,肩头的伤口却突然扯痛,力道一松,绿螭骢猛地晃了一下,我险些被甩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青玄突然前倾,双手稳稳按住马鞍,同时低声道:“往左拉缰绳,重心下沉!”他的声音不再温吞,带着几分果决,身体贴得更近了,檀香混着他身上的寒气裹住我,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了几分。

我下意识照做,绿螭骢果然渐渐平稳下来。待马彻底稳住,我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薄汗。青玄的手还按在马鞍上,指尖离我的手腕不过寸许,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立刻收回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局促:“你没事吧?伤口疼得厉害吗?”

“管好你自己。”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却没再刻意拉开距离。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倒不像个只会守着藏经阁的书呆子。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吐火罗人从不轻易相信陌生人,这道士来历不明,不过帮了个小忙,怎能动摇?

“你的伤口渗血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这里有金疮药,是用终南山的草药制的,止血很快,不沾伤口。”他说着,从背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我眼前。瓷瓶是普通的白瓷,却擦得干干净净,瓶口封着软木塞,透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瞥了一眼那瓷瓶,又看了看他执着递过来的手,指尖还泛着刚才被弯刀鞘硌出的红痕。心里的别扭更甚,却还是没接:“不用。绵绵的药比你的好用。”

他没坚持,只是把瓷瓶放回背囊,轻声道:“若是疼得厉害,随时告诉我。”马车继续前行,他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肩头的伤口处,带着点担忧,不像装的。

腕间的银铃又开始轻轻作响,伴着绿螭骢的蹄声,山道上的积雪被踏得细碎。我绷着身体,后背依旧能感觉到他道袍的触感,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硌得慌。只是心里的火气没消,又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清玄道长,就像他身上的檀香,看着清淡,却总在不经意间钻进来,让人没法忽视。

“下次再敢随便碰我,”我头也不回地警告,声音里的厉色少了几分,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我就把你的道袍剪了,让你光着膀子走江湖。”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清润得像山涧流水:“好,我记住了,阿罗那姑娘。”那笑声里竟带着点纵容,让我耳根莫名一热,勒缰绳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绿螭骢嘶鸣一声,加快了脚步,积雪飞溅,打在道袍下摆上。我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却乱糟糟的——这突然闯进来的道士,不仅打乱了队伍的节奏,还搅得我心烦意乱。吐火罗的江湖路,从来都是刀光剑影,哪来这么多磨磨唧唧的牵绊?可刚才他扶住我的那一下,又真实得让我没法否认。

我咬了咬牙,腕间银铃响得更急了——不管他安的什么心,只要敢对殿下或绵绵不利,我的弯刀,可不会认什么道长。至于他那点若有似无的亲近,哼,迟早让他知道,吐火罗的女子,不是他能随便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