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娜

直到现在,安娜依旧清晰记得那个孩子刚来时的模样。

本来那时的她应该一如往常地在编火薪灯,争取在永夜来临前多赚出一笔钱补贴家用,艾格兰茨并不算特别靠北的地区,所以这儿的永夜也只持续一个月左右,但越是临近这个月份天气便会变得越发寒冷,所以实际能劳作的时间并不算多,在那之前她得多囤些过冬的粮食,家里小伙子的饭量是越来越大了,而且听住在村子的牧师大人说,王国边境最近并不安稳,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争。

一想到这她就很犯愁,虽然村子离边境几乎是隔了一个王国那么远,但村子的粮食几乎是依靠进口,若是真的爆发战争,粮价上涨到他们无法接受的地步,这个永夜他们一家可就很难完整地度过了。

“妈!爸他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听我说,她好漂亮啊!就像……就像牧师大人口中说的公主大人一样!真的!跟我去瞧瞧嘛。”家里稍小点的索尼刚冲进门就手舞足蹈地对她喊道。

安娜对此并没有激起太大兴趣,之前的消息像一饼秤砣一样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没有余力再去管除生计外的事,既然是索兰托他们带回来的,那等他回来后再听他说就好。

而且,往常也不是没有孩子流浪到他们这,之后要么是继续流浪,要么是被收养,再要么是被收养长大点后再被卖给富人或是贵族。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总有几个冬天特别漫长,自己家人都养不活哪还顾得着这些孩子,或许被卖到心肠好点的大人手里,摆脱这种每日为吃饱发愁的日子,会是件更好的事吧?

但话是这么说,又看了眼没得到回应但还是兴奋地跑出去的索尼,她的心底还是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孩感到难过,这村子里也不尽是些好人,更别说外面了,找到个好人家吗?或许这也是为了让自己良心能过得去的谎言罢了,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想要相信。

索兰托在索尼又冲出去玩后没多久便回来了,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魔石,安娜不由得感到一阵欣喜。一块完整的魔石,稍加打磨,再拿到镇上售卖起码能换到1枚银币,换算过来便是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的伙食了。

“索兰托,听说你们回来还带回了个小女孩?”

“对,我倒是刚想和你说这事呢,是索尼那小子跟你说的吗?”

“嗯,你继续说。”

“看着像是贵族或是大商人的孩子,白色的头发,穿着白色连衣裙还戴着条绿宝石项链,皮肤很白皙,不像是平民。”

闻言安娜倒是一惊,她本来还觉得索尼只是夸大其词,毕竟他又没出过村子,哪知道公主大人长什么样,但若是索兰托也这样说……

“那她还有家人吗?这样一个身份不菲的女孩走丢了可不是小事。”

“不知道,她好像不会说话,刚见到她时她胸前的衣服上还有血迹,也可能是遇上盗匪家里人被杀了所以被吓得不会说话了,看她项链上的名字她好像是叫克洛伊,姓氏倒是不知道。”

“倒是个可怜的孩子,而且,你是说她身上还带着宝石吗?”

“是啊……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现在消息传出去,村里估计不少人在打她的主意吧。”

“然后呢?她跟谁走了?”

“桑德斯。”

安娜皱了皱眉:“桑德斯?他?”

“对,可能倒也不算坏事吧?桑德斯虽然大咧粗鲁了点,但也算得上是个好人,不过我倒是也没想到他会心血来潮要收养那女孩。”

说罢,索兰托坐到桌前,拿出砂纸开始打磨魔石。安娜也起身放下手里编好的火薪灯,打算去看看那孩子。

“放心吧,那个孩子比你想象的要更聪明。”在她出门时,背对着她的索兰托意味深长地说道。

还没到桑德斯家她便看到了几位熟面孔,只见她们望着前边吵吵嚷嚷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顺着她们的眼神她也总算是看到了那个女孩,虽然穿着破旧普通的平民衣服,手里还端着个破碗,但精致的面孔还有端正的坐姿以及她一点点喝汤的模样,正是她想象中大小姐的模样。

“萝丝,你家不已经养了个了吗?永夜都快到了,养得起吗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要你管,我瞅着那女孩喜欢得很,正好跟我家那孩子做个伴呗。倒是村长夫人您又是过来做什么呢?我记得上回你家那个不才上个月才给他送走吗?”

“我那是给他找了户好人家嘛,也省得永夜跟着我们挨饿。而且,你不觉得那孩子跟着桑德斯也是遭罪吗?桑德斯这老光棍哪会照顾孩子嘛。”

“那倒是。”

安娜听着但也没有加入她们闲聊的打算,她们在村里的风评彼此都知根知底。她们看上那孩子无非就是为了她身上的绿宝石,或者她贵族的身份,又或者是看上了那孩子的相貌,无论是留着给自己儿子还是再大些后送去贵族老爷家做女仆或是侍妾,单从女孩现在的相貌来看将来必然是一本万利。

‘比起她们,或许桑德斯还更好。’安娜默默想到,但她还是决定抽空去提醒下那孩子,她见过的苦命孩子多了,但至少能少一个便是一个。

然而还没等她找准时机去接触,那女孩倒是先到了她家。

初见时离得远远的,大约只知道女孩有一头如月光般柔和的白发和白皙的皮肤,现在离得近了,安娜才看清,那确实是个外表如瓷娃娃般精致的女孩,天蓝色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般一眨一眨地,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类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但同时也让她更担心了。

然而自索兰托口中得知,那女孩就在刚才居然遭遇了多个盗贼的袭击,不仅凭自己一人逃了出来,此刻也并没有像她见过的寻常女孩一样哭哭啼啼。在安娜给她处理伤口时,也只是疼得倒吸了口气,皱了皱眉头,便面无表情地伸出另一只手,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娇滴滴的贵族模样。但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反而让她更心疼这孩子了,想必这一路走来受了不少委屈。

于是在为她涂抹草药时,她还是说出了口:

“克洛伊。”

“嗯?”

“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明白,但还是希望你能记住了。这村子里的大家也不都是好人,像今天来袭击你的那些盗贼一样,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他们才接近你,他们可能会说些关心你的话,但你不能轻信就跟着他们走,明白了吗?”

“嗯嗯。”

“桑德斯是个正直的人,说实话我也没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收养你,但你跟着他是个正确的选择。”

“嗯。”

看着女孩并不像索兰一样总是不懂装懂,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安娜这才放下了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确实像索兰托说的,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呢。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就好了,希望她往后的路能够平安顺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