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猎户

“哟,桑德斯,又搁这儿一个人喝闷酒呢?走不走,一块打猎去,索兰托他们等着呢。”

一个戴着顶破旧灰帽子的男人凑过来,见络腮胡光头的大汉没反应,伸手推了推,干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仰头咕咚灌了一口。

“去去去,约翰,想喝自个儿买去!”桑德斯这才像被惊醒,一把抢回酒壶,心疼地看了看壶口,又狠狠瞪了约翰一眼,才小心翼翼地盖好,系回腰间。“赶紧的吧桑德斯老爷,天可不等人,再磨蹭天又要黑了。”约翰抹了把嘴,催促道。

“催什么催?欠揍是吧?”桑德斯站起身,抄起靠在墙角的铁斧。

“老光棍,不就是喝了口你的酒嘛,真是有够小气的。”

“滚蛋!老子潇洒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嘬你妈的奶嘴呢!”桑德斯没好气地骂道,但脚下还是跟着约翰往外走。

“是是是,桑德斯老爷,”约翰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成天做梦吹嘘你老婆多漂亮多漂亮,到底啥时候能带出来给咱们兄弟开开眼啊?”

桑德斯的脚步猛地一顿,脸瞬间黑了下来,抬腿就踹了约翰屁股一脚:“就你屁话多!滚!”

在拿好打猎的伙计后,两人拌着嘴往村头走,而索兰托正带着另外两个猎人站在老树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桑德斯,等你们很久了,赶紧跟上,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们得趁这段时间多备点冬日的存粮。”

“知道了,索兰托,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得了吧,打猎又不是光靠力气,还得靠这个,”约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朝桑德斯挤眉弄眼,“某些人只会用蛮力,猎物早吓跑了。”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斗嘴,索兰托及时打断,声音低沉而严肃:“够了。都给我安静,进了林子,管好你们的嘴。”

桑德斯和约翰互相狠狠剜了一眼,总算闭了嘴,跟着索兰托钻进了幽深的树林。林间光线斑驳,各种不知名鸟兽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五人都是老手,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沿着一条时隐时现、明显是中小型兽类踩出的小径追踪,途中熟练地布下几个陷阱,也顺路检查了昨天设下的。运气不错,其中一个陷阱里还逮住了一只健壮的角兔。

“等等。”走在最前的索兰托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一处略显松软的腐叶。

“这里有脚印,还很新鲜。”他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拂开落叶,露出下面一个清晰的、轮廓模糊的压痕。

另外四人立刻围拢过来,脸色都凝重了几分。森林位于爱格兰茨王国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迷雾海,平时除了本村猎户,极少有外人踏足。能深入到此地的,要么是不要命的冒险者,要么就是更棘手的流匪或那些臭名昭著的佣兵团斥候。无论哪种,对村子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会不会是哪个迷路的村民?”约翰小声猜测。

“不,不像。”桑德斯也蹲了下来,仔细审视着那串几乎连成一线的、间距极近的浅淡足迹,面色沉了下来,“这些脚印太浅了,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力道,走得悄无声息。很可能是斥候,还是老手。都打起精神来。”

听他这么说,连同索兰托在内的几人呼吸都放得更轻了。桑德斯早年有过当冒险者的经历,在追踪和判断方面,他们一向更信服他的经验。一个斥候五人或许能对付,但若因此引来一整支佣兵团,对村子而言这将会是灭顶之灾。可既然在村子附近发现了踪迹,也不能坐视不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息凝神,顺着那串飘忽不定的足迹,小心翼翼地追寻下去。

脚印在林中绕来绕去,似乎毫无目的,却又始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谨慎,间距一直没有拉开。

“奇怪,”走了好一阵,乔纳斯——另一个猎户,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脚印绕来绕去的,也没个明确方向,连着走这么久还挨得这么近……桑德斯,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桑德斯没吭声,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他心里也开始没底,这足迹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安静。”走在前面的索兰托再次停下,打了个手势。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一棵异常粗壮的老树根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被一块破旧的、沾满泥污的披风草草遮挡着。而那一串让他们追踪至此的脚印,到此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索兰托无声地做了几个手势,猎人们迅速散开,呈半包围状,缓缓逼近树洞,手中的猎弓、长矛和桑德斯那把沉重的铁斧都对准了洞口。

桑德斯走在最前面,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猛地扬起铁斧,用斧背朝着那披风狠狠一挑——

“呀——!!!”

一声稚嫩的尖叫刺破林间的寂静,惊得林间藏着的鸟儿扑棱棱乱飞。

树洞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两手紧握着一柄匕首,刀尖颤抖着对准来人。她满头银发像月光洒落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身上的白裙子沾着泥污,胸口处还有一片早已发黑的血痕。最滑稽的是她的脚——一双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皮靴套在小脚丫上,走起路来怕是都要崴了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桑德斯看着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的蓝色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握在手里的沉重铁斧竟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树根旁的腐叶堆里。

“喂,桑德斯!发什么愣!”旁边的约翰也被那声尖叫惊得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急道,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防备可能存在的“同伙”。

桑德斯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他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斧子,胡乱背到身后,然后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可惜他那张被络腮胡包围、棱角分明的脸,加上此刻僵硬的表情,组合出来的效果实在有些骇人。

“小、小姑娘,别、别怕,”他尽量放柔了声音,但那粗哑的嗓子压低了反而更显怪异,“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附近的猎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树洞里的女孩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猛地又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树壁,握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噗——”一旁的约翰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紧张的气氛都被冲淡了些许,“我说桑德斯,你能不能别摆出这副吓死人的表情?看把人家孩子吓的!”

桑德斯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狠狠瞪了约翰一眼,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适得其反,有些懊恼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见女孩虽然依旧惊恐,但似乎没有立刻攻击或再次尖叫的迹象,索兰托上前一步。他比桑德斯看起来沉稳可靠得多,声音也温和:“孩子,别害怕。我们真的是附近村子里的猎人,对你没有恶意。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警惕地盯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湛蓝的眸子在几人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努力判断他们的可信度。

大概是举着匕首的胳膊实在酸了,她终于慢慢地将匕首放低了些,但依旧紧紧攥在手里。对于索兰托的问话,她只是抿着苍白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唔……啊……”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清晰的话。

“是不会说话吗?”索兰托轻声问。

只见女孩一瞬间露出了一丝愠色,但沉默了阵后还是点了点头。

索兰托了然,朝她伸出手,比了个“过来”的手势。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攥着匕首,警惕地从树洞里挪了出来,站到了稍显开阔的空地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透浓密的枝叶,恰好有一缕落在了她身上。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模样。

稚嫩的小脸精致得像瓷娃娃,一头白发在林间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尤其惹眼的,是她脖颈间挂着的项链——一条银色链子,坠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绿宝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绿宝石!”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颗宝石上。惊愕、评估,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穷苦猎人对巨额财富本能的贪婪,在几个人眼中闪过。但很快,索兰托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那些刚刚升起的异样心思,大多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是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索兰托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温和但不容拒绝地伸出手:“孩子,能把你脖子上的项链,给我看看吗?”

轻叹了声,女孩还是不情愿地将绿宝石项链交给了索兰托。

索兰托接过项链的第一刻便是查看了绿宝石的背面,背面除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印记外果不其然地还印着这样一句话。

“给最爱的女儿,克洛伊……吗?”

“克洛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银发蓝眸、虽然狼狈却难掩灵秀的女孩,再结合她胸口那可疑的血迹、不合身的靴子、以及此刻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危险森林的处境……一个不幸却合理的推测,浮现在大多数猎人心头。看向女孩的目光,不由得都带上了几分怜悯和叹息。

“索兰托,别愣着了,把项链还给那孩子吧……”最后还是桑德斯发了声打破了沉寂。

另外一个猎人心中一急,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桑德斯!你看她才多大?这宝石……她根本守不住!戴着它反而是祸害,还不如……不如我们先替她保管,等……”

“乔纳斯!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桑德斯猛地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向乔纳斯,那如同猛兽般的暴怒吼声,震得乔纳斯一哆嗦,林间似乎都静了一瞬,“这是她的东西!谁再敢打歪主意,老子先劈了他!”

乔纳斯被吼得脸上青白交错,尤其是当着索兰托和其他人的面,羞恼之下,梗着脖子反驳:“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我、我说的也是实话!她一个小丫头,拿着这宝贝,不是等着被人抢吗?”

索兰托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他看着掌心里温润的绿宝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名叫“克洛伊”的女孩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倔强和一丝期待的复杂神色,最终,他还是将那枚带着女孩体温的项链,轻轻放回了她一直摊开的小小手掌里。

“没错,乔纳斯,那本就是她的东西……可是,桑德斯,你也该明白,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孤儿,有着这样绿宝石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危险。”

桑德斯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

“我养她。”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贯爱跟他斗嘴的约翰,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惊讶地看着他。

“索兰托,这孩子我来养。”桑德斯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硬邦邦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我会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在场的几人和桑德斯都相识多年,知道他虽然脾气火爆、看着粗鲁,但为人仗义,说一不二。他既然这么说了,就绝不是为了贪图那颗宝石。把孩子交给他,至少安全上不用担心。

可那绿宝石的诱惑,以及女孩可能牵涉的未知背景,还是让某些人心思活络起来。

“桑德斯……你这家伙就别掺和了吧?连个娃都没有的老家伙,你懂怎么照顾小孩吗?还是个小女孩,还是换我们家来吧。”

乔纳斯挤开桑德斯,蹲到女孩面前,脸上堆着看似和善的笑。

“我家也有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也许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索兰托叹了口气,随后再次看向女孩。

“克洛伊,还是交给你自己来选择吧,当然,等回到我们的村庄,如果你有其他想投靠的人也可以再做打算。”

众人也点点头,而桑德斯和乔纳斯也来到女孩身前,半蹲着露出尽可能和蔼的表情看向女孩,只是桑德斯那表情着实看着不是很有说服力。

克洛伊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视线在乔纳斯过分热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桑德斯——后者虽然表情僵硬,眼神凶狠,但方才那句“我养她”的怒吼,和毫不犹豫维护她项链的举动,却奇异地印在了她心里。

况且,乔纳斯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终于,在乔纳斯已经忍不住要再次开口劝说,甚至打算伸手去拉她的时候,克洛伊小小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迈开了脚。

不是走向笑容满面的乔纳斯。

而是脚步有些迟疑地,一步步,挪到了表情凶悍、正紧张地屏住呼吸的桑德斯面前,然后,停住。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桑德斯粗糙的衣角。

桑德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凶悍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随即,那惊愕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笨拙的狂喜。他看着只到他大腿高、紧紧揪着他衣角的小小身影,那双总是瞪得老大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呆滞的柔和,连呼吸都放轻了。

乔纳斯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随即转为错愕、恼火,以及一丝被当众“打败”的难堪。他狠狠瞪了桑德斯一眼,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后才悻悻地站了起来。

见女孩已经做出了选择,众人也不好再纠缠了,带着女孩把先前布置的陷阱都检查了遍,在商量好了收获分配后,便踏上了回村的道路。

只是看着此刻被桑德斯抱着坐在肩头的女孩,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此刻的心底都分别有了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