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神龛

怨灵退去后的第一个小时，没有人能入睡。

地下车库的应急灯昏黄摇曳，二十多个人围坐在一起，目光不时飘向我——或者说，飘向我身后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小月偎在奶奶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然后害羞地低下头。

赵建国打破了沉默。

“林兄弟。”他换了称呼，不再是“小兄弟”，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土地公公他……还在吗？”

“在。”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他现在很虚弱。刚才那一击，用光了刚刚收集的信仰。”

“信仰？”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神需要人们的信奉才能获得力量。你们真心祈求他的保佑，他就会变强一分。刚才你们跪下祈求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有金光涌入我身上？”

几个人点头。

“那就是信仰之力。”我说，“土地公公现在只有八十七点信仰，而他要恢复到能随意显圣的程度，需要一千点。”

“一千点……”赵建国喃喃重复，然后问，“那我们这二十多个人，每人每天求一次，多久能到一千？”

“不是按次数算的。”我摇头，“信仰的深浅，取决于你们的虔诚程度。像小月那样真心实意的祈求，一次就能给五十点。但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并不真的相信，可能一百次也没有一点。”

所有人都看向小月。

小女孩被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她的奶奶摸着她的头，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心纯。”老人说，“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天天给她讲神仙的故事。她是真的信。”

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对所有人说：“各位，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可能还有人不完全相信。这很正常，三年的诡异世界，换了谁都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神。但我想说的是——你们刚才亲眼看到了，土地公公显灵了，打跑了怨灵，救了我们的命。这是事实。”

没有人反驳。

“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重建土地庙。不需要多气派，哪怕只是一个神龛，一块牌位，只要能让土地公公有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收集信仰。不只是我们这些人，还要找更多的幸存者。平安里这么大，肯定还有活着的人。我们要把他们找出来，告诉他们，这里有神保佑。”

“第三，防备诡异。”我看向门外那个被怨灵撞塌的缺口，“那个穿嫁衣的怨灵不会善罢甘休。她受了伤，但肯定还会回来。我们要在土地公公恢复力量之前，想办法守住这里。”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那几个年轻人说：“柱子，二虎，你们跟我去外面找材料。老陈，你带人把门口堵上。其他人……”

他看向那些老人妇女，“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孩子，顺便……顺便多求求土地公公。”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我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加班写代码，为KPI发愁。现在却成了二十多个幸存者的主心骨，成了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小子，别想太多。”土地神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帮老夫收集信仰。八十七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知道。”我在心中回答，“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神龛建起来，让大家有个寄托，信仰自然就来了。”

“嗯。”土地神应了一声，然后突然说，“那个叫小月的丫头，很不错。心诚，纯净，是块好苗子。你可以多带带她。”

“带她？她才六七岁。”

“六七岁怎么了？”土地神哼了一声，“老夫当年收徒，三岁的都有。心诚不在年纪，在纯度。那丫头的信仰纯度，比你高多了。”

我无言以对。

两个小时后，赵建国他们回来了。几个人抬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还算平整，隐约能看出以前是个石碑。后面跟着的人抱着木板、香炉、蜡烛，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香炉。

“林兄弟，你看这个行不行？”赵建国指着那块青石，“这是以前老土地庙的碑，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上面的字都快磨没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青石表面斑驳，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土地”“保佑”“平安”。

心里一热。

“就它了。”我站起来，“放在哪？”

众人七手八脚地在车库最深处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把青石竖起来放好。有人在前面搭了个简易的木台，放上铜香炉。有人用红纸写了“土地神位”四个字，贴在青石上方的墙上。

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但这就是平安里第一座土地神龛。

赵建国点燃两根蜡烛，放在香炉两侧。昏黄的烛光摇曳，映在青石上，那模糊的字迹似乎有了生命。

“谁来上第一炷香？”他问。

所有人都看向小月。

小女孩有些紧张，但还是勇敢地站出来，从赵建国手里接过三根香，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举到额头前，然后跪在青石前，把香插进香炉。

“土地公公。”她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谢谢你救了我们。小月以后每天都来给你上香，每天都求你保佑大家。你……你不要嫌我们穷，等以后我们找到更多东西，再给你换好的香炉。”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信仰+30，当前信仰值：117/1000。”

脑海中数字跳动。我愣了一下，问土地神：“怎么只有三十？上次不是五十吗？”

“这丫头今天已经贡献过一次了。”土地神回答，“同一个人，每天的信仰只能收集一次。除非有特殊事件，比如显灵、神迹，才能额外获取。这是规矩，你小子得记住。”

我点点头，记在心里。

小月上完香，退到一边。其他人依次上前，有的跪下磕头，有的只是鞠躬，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同——有人虔诚，有人忐忑，有人半信半疑。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上前了。

“信仰+2，当前信仰值：119/1000。”

“信仰+1，当前信仰值：120/1000。”

“信仰+5，当前信仰值：125/1000。”

“信仰+0，当前信仰值：125/1000。”

数字跳动，有增有停。最后一个年轻人上完香，没有任何信仰入账。他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退到一边。

我没有说什么。

信仰这东西，强求不来。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铜香炉里已经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那香味让人莫名心安，仿佛这狭小的地下车库，真的成了一方净土。

赵建国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林兄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叔您说。”

“我们这些人，在这里躲了两年多。”他指了指周围，“最开始有三十多个，后来……后来死了几个，跑丢几个，就剩这些了。这两年多，我们东躲西藏，吃的是捡来的过期食品，喝的是地下水，活得跟老鼠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我：“但今天不一样了。土地公公显灵了，我们有希望了。所以我想……我想把平安里还活着的人都找出来。告诉他们，这里有神保佑，让他们也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点头，“但得小心。外面的诡异太多，那个怨灵虽然跑了，但肯定还在附近。得想个安全的办法。”

“我有办法。”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图。

“我叫陈建国，退休前是中学地理老师。”老头把地图摊在桌上，“这两年闲着没事，我把平安里的地形都画下来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地方可能有幸存者，哪个地方诡异多，我都标了。”

我低头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符号——红叉是诡异聚集点，蓝圈是可能的安全屋，绿点是水源，黑点是死亡区。

“陈老师，这份地图太重要了。”我认真地说。

老头摆摆手：“命都快没了，地图有啥用。不过现在有了土地公公，说不定真能用上。”

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指向一个标着蓝圈的地方。

“这是什么？”

“平安里小学。”老头回答，“诡异降临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学校里没人。但后来有不少幸存者躲进去过，我远远看见过几次，楼顶有人活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里有个大家伙。”老头的脸色凝重起来，“小学旁边有个工地，诡异降临那天，工地正在施工。后来……后来那个塔吊就活了。”

“活了？”

“对。”老头压低声音，“那个塔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有十几层楼高，浑身都是铁锈，头是吊钩，身体是塔身。它每天晚上都会在工地周围转，白天就站着不动。小学就在它眼皮子底下，想进去，得先过它那一关。”

塔吊怪物。

我心中默默记下。

“先不去小学。”我做出决定，“先找近的、安全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这几个地方离我们最近，诡异标记也少。明天白天，我带几个人去探探。”

“你亲自去？”赵建国有些担心，“林兄弟，你是土地公公的代言人，万一出了事……”

“就是因为我是代言人，才更得去。”我打断他，“土地公公需要信仰，我不去收集，信仰从哪来？”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那行，明天我跟你去。”

“我也去。”二虎，那个之前喊“巧合”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

我看向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刚才上香，一点信仰都没给。我知道我心里有怀疑，不够诚。但我想，多看看土地公公显灵，说不定我就真的信了。”

“信仰+1，当前信仰值：126/1000。”

我愣了一下。

“小子，这不是信仰。”土地神在我脑海中说，“这是心念。他的心在动摇，在向老夫靠近。虽然还不是真正的信仰，但已经是好的开始。”

我点点头，对二虎说：“好，明天你一块去。”

当晚，我躺在角落的草垫上，盯着昏黄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金色的数字静静地显示着：126/1000。

还差八百七十四点。

按现在的速度，就算这二十多个人每天都虔诚祈祷，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攒够。但一个多月，那个怨灵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吗？

“小子，别急。”土地神的声音响起，“明天你去找到新的幸存者，信仰自然就多了。等老夫有了三五百点信仰，就能给你开一些神通，让你有自保之力。”

“什么神通？”

“比如让老夫附在你身上，借用老夫的力量。”土地神说，“虽然不能持久，但对付一般的诡异足够了。还有，老夫可以帮你开天眼，让你能看见诡异的气息，提前避开危险。这些都是小术，等以后召唤了更强的神明，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更强的神明。

我在心中默默念着那几个名字——关圣帝君，真武大帝，三清道祖，玉皇大帝。如果有一天，能把他们都召唤过来，这世界的诡异，还算什么？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得先活下去，先让土地神有一千点信仰。

窗外，隐约传来诡异的嘶吼。但这一次，嘶吼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那个怨灵，真的逃了吗？

还是躲在暗处，等着报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太阳的话——我要走出这个地下车库，去把平安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告诉他们，神没有抛弃这个世界。

神，刚刚苏醒。

角落里，小月睡得很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的腿治好了，明天，她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了。

这是土地神给的第一个神迹。

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中，我看到了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光柱直冲云霄，撕裂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久违的蓝天。

蓝天之下，无数身穿金甲的神将列队而立，威严如岳。

为首的，是一尊赤面长须的大汉，手持青龙偃月刀，声如洪钟：

“某，关云长，应召而来！”

我猛然惊醒。

耳边，是土地神苍老的声音：

“小子，天亮了。”

我坐起来，看向那个简陋的神龛。

铜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但青石上，似乎隐约有金光流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