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她等了十年。
这十年里，她和刘志新还在一个单位。信息开发中心和档案室在同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上班都可能碰见，每天走廊里都可能擦肩而过。她没办法躲，也躲不开。
一开始她以为会很煎熬。后来发现也还好。因为刘志新见了她就跟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她也不看他，就当他是空气。
但有时候碰见了，她会忍不住想，他晚上回去是不是跟陈姐一起做饭？周末是不是带陈姐去爬山？就像当年对她那样？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看着她，心里难受。我说你何必呢？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犯贱吧。
她谈过几次恋爱，都不长。第一个是同事介绍的，搞IT的，人挺老实，谈了半年。对方说结婚吧，她说不，就分了。我后来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人挺好的，但我一闭眼就想起他。我说你能不能忘了他？她说，能忘早忘了。
第二个是相亲认识的，条件很好，有房有车，对她也不错。但她总是拿他跟刘志新比，比着比着就没意思了。她说这人话太多，那人不会抽烟，这个走路姿势不对。我说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她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第三个是她妈介绍的，说是海归，条件特别好。见了一面，人家对她挺满意，她回来跟我说，不行。我问为什么？她说，他笑起来不好看。我说你他妈有病吧？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放过自己？她说，放不过了。
工作上她倒是挺会偷懒的。信息开发中心那点活，她闭着眼睛都能干，但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她从小娇生惯养，不习惯被管着。迟到早退是常事，请假更是家常便饭。领导拿她没办法，毕竟事业编，开除不了。
有一年评职称涨工资，刘志新卡着不给她报。她直接冲进他办公室，当着全科室的面跟他吵。她说刘志新你凭什么不给我报？我工作五年了，哪年考核不是优？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刘志新脸都绿了，说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迟到早退多少回？请假多少天？你好意思要涨工资？
她说我迟到早退怎么了？我活干完了就行。你今天不给我报，我就去院办告你，把你当年那些破事全抖出来。看谁难看。
刘志新不说话了。最后还是给她报了。
涨了工资，她请我吃饭，说林晓，我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我说你就不怕他报复？她说怕什么？他还能开了我？我这是事业编，他算老几？再说他敢吗？他那点烂事，我全知道。
还有一次她休年假，刘志新不批，说科室忙，让她推迟。她直接当着他面把假条撕了，说你不批是吧？那我就不休了，我直接请病假。刘志新气得不行，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她说讲道理？你跟我讲道理？那咱们就讲讲十年前的道理。
刘志新又怂了。最后还是批了假。
我说你这是吃定他了。她说对，就是吃定他了。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每年五月十二号那天，她还是会一个人坐着发很久的呆。不刻意想什么，就是发呆。有时候坐在窗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躺在床上。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我说你骗谁。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时候她会做梦，梦见他们还在那个小房子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他躺在旁边，呼吸均匀。她在梦里伸手想摸他的脸，刚伸出去，他就消失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他妈的能不能争点气？一个男人，把你当猴耍，你还念念不忘，你是不是有病？
她看着我，很平静地说，林晓，我知道我有病。但你能告诉我怎么治吗？
我愣住了。
她说，我试过忘了他。我谈恋爱，我换工作，我搬家，我换手机号，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我以为这样就能忘。但我闭上眼，还是能想起他背我下山那天，我趴在他背上闻到的味道。你能告诉我怎么把那味道忘了吗？
我说不出话。
她说，我知道他不爱我。我知道他骗我。我知道他拿我当枪使。但我没办法。他是我第一个当真的人。
她说，我爸妈虽然都爱我，但我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那块地方，我以为他能填上。填不上，我就一直等。
那之后我不再劝她了。我就在那儿，她需要的时候陪着，不需要的时候不打扰。
有时候她会约我出去吃饭。每次都是她迟到，让我等。半个小时是少的，一个小时是正常的，两个小时也有过。我习惯了，带着本书，边看边等。她来了也不道歉，就说路上堵车，或者说临时有事。我也不说什么。
有一次我等了两个半小时，火锅店都快关门了。她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说临时陪他办了点事。我说谁？她说，刘志新。我愣了一下，说你们还有联系？她说，没有，就是碰上了。
我看着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那种表情，那种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知道她又陷进去了。
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