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人

天刚蒙蒙亮，青石镇就热闹起来了。

通过选拔的三十七个少年在镇口集结，今天要启程去凌霄宗——那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地方。

顾十方站在人群里，身边是谢云归和呼呼大睡的陆不归。

这蛮子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天亮了？俺感觉刚睡着啊！“

谢云归笑：“你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雷打不动。“

陆不归挠挠头，憨笑：“俺爹说了，能吃能睡才是好汉！“

顾十方看着这两人，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从昨晚那番话之后，他和谢云归之间好像多了层说不清的默契。陆不归这个没心没肺的蛮子，倒是让沉闷的队伍多了几分活气。

只是……

他看向四周，人群里没有江晚吟。

那个冷冰冰的家伙，从昨天开始就不见踪影。明明通过了选拔，却到现在都没出现。

“他不会不来了吧？“陆不归也发现了，“俺还想认识认识他呢！“

谢云归摇头：“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剑。“谢云归说，“那柄剑叫沧澜，是二十年前沧澜剑宗宗主江沧澜的佩剑。江沧澜战死之后，这柄剑就消失了。现在出现在他手里……“

他没说下去。

顾十方想起昨晚谢云归说的话：“我弟弟也有一个不能让人看见的命轮，然后他死了。“

江晚吟的身世，恐怕也不简单。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那个抱剑的！“

顾十方转头看去。

晨光里，一个黑衣少年正从镇外走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腰间悬着那柄黑色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晚吟。

他从人群边上走过，没看任何人一眼。经过顾十方三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顾十方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他只是看了顾十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然后继续往前走，站到了人群最边缘。

“嘿！“陆不归凑上去，“兄弟，俺叫陆不归！北荒来的！交个朋友呗？“

江晚吟连眼皮都没抬。

陆不归挠挠头，也不恼，自言自语：“这人，比俺们北荒的雪还冷。“

谢云归笑了笑，看向顾十方。

顾十方正盯着江晚吟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审视？

他在审视自己？

为什么？



凌霄宗在青石镇以东八百里，要穿过三座城池，翻过两道山脉。普通人走要半个月，但仙门有仙门的办法——沈知书祭出一艘飞舟，巴掌大小，迎风便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三十丈长的巨船，悬浮在半空。

“上船。“

三十七个少年瞪大眼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陆不归兴奋得嗷嗷叫：“俺滴娘诶！这玩意儿比俺们北荒的雪橇厉害多了！“

谢云归站在船舷边，负手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晚吟独自坐在角落里，抱着剑，闭目养神。

顾十方靠着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青石镇。那座小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群山之中。

他想起爹昨晚说的话：“去吧，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还有小桃送的那束野花。被他小心揣在怀里，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想家了？“谢云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顾十方摇头：“没有。“

谢云归笑了笑，没说话。

飞舟一路向东，穿过云层，越过山川。中午时分，已经飞出去三百多里。

顾十方正看着下方的山脉出神，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他转头看去。

飞舟前方，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云。那云来得很诡异——刚才还万里无云，转眼间就黑压压压过来，遮天蔽日。

沈知书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全速通过！“

可来不及了。

黑云瞬间笼罩飞舟，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像是无数只鬼魂在嘶吼——

魔影！

“是天魔余孽！“有人惊叫。

黑暗里，无数道黑影扑向飞舟。那些黑影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所过之处，甲板上结起一层薄冰。

“护住自己！“沈知书大喝一声，一掌拍出，金光炸裂，击碎了几道黑影。

可黑影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黑云中涌出。

少年们惊叫着四处躲避，有几个来不及反应的，被黑影缠住，瞬间脸色青紫，倒在地上抽搐。

顾十方心跳如雷。

丹田里，幽蓝命轮猛地剧烈旋转起来——像是被惊醒的猛兽，咆哮着要冲出来。

不行！

他死死压制住命轮。

可那些黑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齐刷刷转向他——然后，疯狂地扑过来！



几十道黑影同时扑向顾十方。

他来不及多想，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他爹亲手打的，普通凡铁，对付天魔？

一刀劈出，刀身从黑影中穿过，像是劈在空气里。

黑影毫发无伤，直直扑到他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撕裂黑暗！

剑光。

那剑光冷得像万年寒冰，亮得像正午的太阳。一剑斩过，十几道黑影同时发出凄厉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江晚吟。

他不知何时冲到顾十方身前，手持那柄黑色长剑，剑身上流动着淡淡的银光。他站在黑暗里，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冰冷，锋利，不可阻挡。

更多的黑影扑过来。

江晚吟一剑一剑斩出，每一剑都带走几道黑影。他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他的剑很冷，冷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凝结。

可黑影太多了，源源不断。

“帮我！“他忽然低喝一声。

顾十方一愣——这是江晚吟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怎么帮？“

江晚吟没回答，一剑逼退扑来的黑影，侧身看了顾十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回过头，剑锋一转，一道更亮的剑光亮起——

那一剑，直接斩开了黑云！

阳光从裂缝中透进来，黑影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沈知书趁机施法，一掌拍出，剩下的黑影尽数化为乌有。

黑云散去，天空恢复清明。

飞舟上一片狼藉。七八个少年倒在地上，脸色青紫，昏迷不醒。其他人惊魂未定，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江晚吟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顾十方追上去，“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江晚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些魔影，是冲你来的。“

顾十方心头一跳。

“它们扑向所有人，“江晚吟说，“但扑向你的，是最多的，也是最疯狂的。“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顾十方：“你的命轮，到底有什么问题？“

顾十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可湖水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是警惕？是怀疑？还是……

他想起了那个破庙里的对话。

“离那个姓顾的小子远点。“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正要开口，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谢云归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江兄，“他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先救人。“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十方一眼，转身走开。

顾十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怎么知道魔影是冲自己来的？

他昨天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



夜幕降临。

飞舟降落在一座城池外的荒野上。受伤的少年被送去救治，其他人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启程。

篝火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经过白天的袭击，大家都沉默了许多，没人说话。

顾十方坐在篝火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谢云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干粮：“吃吧。“

顾十方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白天的事，“谢云归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顾十方说，“江晚吟说那些魔影是冲我来的。他怎么知道？“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他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打听了一下。“

顾十方转头看他。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往镇外去了。“谢云归说，“方向是镇外三里那座破庙。“

破庙？

顾十方眉头一皱。

“那座庙废弃很多年了，“谢云归说，“他去那里做什么？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人看见，他进庙之后不久，另一个身影也进了庙。那个人，是沈知书。“

顾十方心头一跳。

沈知书？那个仙风道骨的凌霄宗执事？

“你确定？“

“不确定。“谢云归说，“但有人看见了，说是背影很像。而且……沈知书下午有一段时间，确实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们在说我？“

两人同时转头。

江晚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两人，脸上没有表情。

“想问什么，直接问。“

顾十方站起来，和他对视：“好。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了镇外那座破庙？“

江晚吟沉默了一瞬，点头。

“去做什么？“

“等人。“

“等谁？“

江晚吟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个自称沈知书的人。“

顾十方心头一紧。

“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晚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顾十方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说：“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顾十方愣住。

“你的命轮，“江晚吟继续说，“不是我能碰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还说……二十年前，我爹死之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十方和谢云归同时变了脸色。

二十年前？沧澜剑宗覆灭？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沈知书。“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很沉，“至少，不是真正的沈知书。“

他看着江晚吟：“他有没有说别的？“

江晚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江晚吟看着顾十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说……后会有期，沧澜剑宗的最后一把剑。“



夜更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顾十方躺在简陋的铺盖上，睁着眼睛。

身边的人都睡了。陆不归的鼾声依旧震天响，谢云归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只有江晚吟，远远地坐在营地边缘，抱着剑，背对着所有人。

他还在守夜。

或者说，他根本不睡。

顾十方翻了个身，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这个冷冰冰的家伙，今天救了自己一命。

可他也隐瞒着什么。

那个假沈知书，为什么要让他离自己远点？

自己的命轮，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草丛里滑过。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短刀。

营地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睡得很沉。

可那响动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他循声看去——营地边缘的草丛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幽绿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顾十方心头一凛，正要叫醒身边的人，那双眼睛却忽然消失了。紧接着，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飘忽不定，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顾十方……顾十方……“

那声音沙哑而苍老，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的命轮，是我给的……“

“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接你……“

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顾十方握紧短刀，手心全是冷汗。

他给的？

自己的命轮，是别人给的？

他猛地想起昨晚梦里那张模糊的脸，那个苍老的声音：“孩子，你终于来了……“

是谁？

到底是谁？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那笑声，还在脑海里回荡：

“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