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台下的眼睛

顾十方站在高台中央，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纯粹来瞧个新鲜的。

沈知书站在三步外，负手而立：“开始吧。“

顾十方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个幽蓝色的命轮缓缓转动。他能感觉到它——冰冷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耳边响起谢云归昨晚说的话：“你的命轮，别让任何人看见。“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颜色太诡异？还是会招来麻烦？

台下已经有人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呢？“

“是不是根本没觉醒，上来充数的？“

“老顾家那小子，能觉醒就怪了……“

顾十方攥紧拳头。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尸山血海，天空裂开，无数黑影往下掉。有个苍老的声音说：“孩子，你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昨晚开始，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不能暴露。

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顾十方深吸一口气，心神微动。丹田里，幽蓝命轮的转速骤然放缓，光芒一点一点收敛。那种感觉像是自己掐住自己喉咙，有力气使不出来。

命轮越转越慢，光芒越来越暗。

终于，在几乎完全停滞的那一刻——

一道金光亮起。

很淡，很弱，若有若无。

一圈。

一品命轮。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一品！“

“十八年就觉醒个一品，笑死人了！“

“老老实实打铁去吧！“

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顾十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丹田里，幽蓝命轮静静旋转，像是在嘲笑这些无知的人。刚才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不过是它故意露出来的一点皮毛。

沈知书眉头微皱。一品命轮确实太低，但规则就是规则。

“顾十方，“他开口，“一品命轮，可入凌霄宗外门。“

顾十方点点头，转身下台。

走下台阶时，他看见了人群里的谢云归。谢云归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冲他微微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聪明。



顾十方走下高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还在笑，有人指指点点。他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

忽然脚步一顿。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那是个穿灰袍的老人，站在人群最边缘，长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深得像口古井，看不见底。没有嘲讽，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顾十方和他对视一瞬，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发什么呆？“

顾十方转头，是谢云归。

再回头看时，灰袍老人已经不见了。人群里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双眼睛？

“怎么了？“谢云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顾十方收回视线，“可能看错了。“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笑着说：“恭喜，一品命轮。“

话听着像嘲讽，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

顾十方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他压低声音，“那样做。“

谢云归笑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至于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顾十方丹田：“不过，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聪明。“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又一个觉醒的！“

“好强的光芒！两圈！三圈！四圈！“

顾十方和谢云归同时回头。

台上站着一个高大少年，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穿兽皮衣裳，脖子上挂着野兽獠牙做的项链。他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丹田处，金色光芒一圈一圈旋转——四圈。

四品命轮。

“好！“沈知书难得露出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挠挠头：“俺叫陆不归！北荒来的！“

台下炸了锅。北荒？那不是只有蛮子吗？蛮子也能觉醒四品命轮？

陆不归完全不在乎台下说什么，东张西望，忽然目光定在顾十方和谢云归身上。他眼睛一亮，直接从台上一跃而下，几步跑到两人面前。

“嘿！“他一巴掌拍在顾十方肩上，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拍个跟头，“俺刚才看见你了！一品命轮还敢上去，有种！“

顾十方揉着肩膀，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憨笑的蛮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不归又看向谢云归：“你是那个五品的！俺在台下看见了！厉害！“

谢云归微微一笑：“陆兄客气。“

“客气啥！“陆不归大手一挥，“俺第一次出北荒，谁也不认识。你们两个俺看着顺眼，以后就是朋友了！“

他说着又转头四处看：“还有一个呢？那个抱剑的，冷冰冰那个——那家伙比俺还冷，俺想认识认识！“

顾十方和谢云归对视一眼。

江晚吟？

看向四周，人群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青石镇外三里，有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剥落。平时没人来，只有偶尔路过的猎户在这里歇脚。

此刻，庙里站着一个人。

江晚吟站在神像前，背对门口，一动不动。

残破的神像面目模糊，香案上落满灰尘，结满了蛛网。

“出来。“他忽然开口。

庙外沉默一瞬，然后响起一声轻笑。

一个黑影从庙外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沧澜剑宗的余孽，“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玩味，“躲在这破庙里，是在等你爹的鬼魂吗？“

江晚吟没动，手缓缓握住背后的剑柄。

“别急，“那人笑了，“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天不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阳光终于照在他脸上——

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赫然是台上的沈知书！

可那语气，那神态，和台上那个仙风道骨的凌霄宗执事判若两人。

江晚吟转过身，冷冷看着他：“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我是沈知书。凌霄宗执事沈知书。只不过……“他顿了顿，“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往前走，一直走到江晚吟面前三步外，停下。

“你爹那柄沧澜剑，“他盯着江晚吟腰间的黑剑，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知道当年是谁告诉他，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吗？“

江晚吟瞳孔微微一缩。

“是我，“那人轻声说，“二十年前，我就是这么教他的。他学得很好。好到……真的把命搭进去了。“

江晚吟的手猛地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别急，“那人抬起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说了，今天不杀你。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无比，声音也压低了：

“那个姓顾的小子，离他远点。“

江晚吟眉头一皱。

“他的命轮……“那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江晚吟拔剑。

可那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只有声音远远传来，飘忽不定：“后会有期，沧澜剑宗的……最后一把剑。“

江晚吟握着剑，站在破庙里，久久没有动。

顾十方？

他的命轮，怎么了？



夜幕降临。

凌霄宗的选拔结束了。通过选拔的弟子被安排在镇上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凌霄宗。

顾十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隔壁传来陆不归打雷般的鼾声，震得木板墙都在微微发颤。这蛮子倒头就睡，心大得能装下一座山。

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天那双眼睛。那个灰袍老人，站在人群边缘，盯着他看。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发毛。

还有谢云归的话：你的命轮，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顾十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他一骨碌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短刀——那是他爹亲手打的，出门前硬塞给他防身用。

“是我。“

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

谢云归。

顾十方松了口气，走过去推开窗。

月光下，谢云归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睡不着？“

“你也是？“

谢云归点点头：“出来走走？“

顾十方想了想，披上衣服，翻窗出去。

两人沿着镇子的小路慢慢走。月亮很大，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青石山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白天，“谢云归忽然开口，“你看的那个人，是谁？“

顾十方脚步一顿：“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谢云归说，“你下台的时候，有一瞬间脸色不对。我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有个灰袍老头，站在人群边上。“

他顿了顿：“然后他就消失了。消失得……很不正常。“

顾十方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谢云归听完，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镇外的田埂上。月光下的麦田一片银白，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方。“谢云归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命轮，“谢云归看着他，目光罕见的认真，“到底是什么颜色？“

顾十方心头一跳。

他想起白天在台上，自己明明只放出了一丝金光。谢云归不可能看见幽蓝色。

除非……

“你猜的？“

谢云归笑了：“算是吧。白天在台下，我离你最近。你觉醒命轮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很冷的气息。不是普通的命轮能有的。“

他看着顾十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五品命轮是金色，四品是银色，三品是淡金。可你的气息，不是这些。“

顾十方沉默。

良久，他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告诉你就没事？“

谢云归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无奈：“因为你没有选择。“

他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个灰袍人，已经盯上你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危险。非常危险。“

“你现在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而我……“他转过头，看着顾十方，“我谢云归，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帮人活下来。“

顾十方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潭能照见人心的古井。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台上，谢云归觉醒命轮时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经历过事的人才会有的淡然。

一个没落世家的后人，能有什么经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从未见过的苦涩：“因为我弟弟，也有一个……不能让人看见的命轮。“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死了。“

顾十方怔住。

月光静静地洒落，田野里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谢云归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像是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他拍了拍顾十方的肩，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启程去凌霄宗。路上小心点。“

顿了顿：“那个灰袍人，说不定还在看着。“



镇外三里，破庙。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残破的神像上。

神像前，站着一个人。

灰袍，佝偻的背影，看不清面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幽蓝命轮……终于找到了。“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亮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盯着远处的青石镇，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那笑容诡异而狰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顾十方……十方……好名字。“

他喃喃自语：“你知道你的命轮，是从哪里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破庙里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鬼魂在哭泣。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残破的神像。神像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却有两个深深的凹坑，像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他。

灰袍人看着神像，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

“一万年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