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火车上那碗难吃到爆的自热米饭,我真的什么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到门口,打开门,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洗漱间里传来说话声。
“好疼啊,你轻点。”
“抱歉抱歉,你一捏我就忍不住想用力。”
“你还捏!会坏的!”
“我轻点,保证你舒服。”
我脚步一顿。
这对话……有点刺激啊。
但我还是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见关瑶在给一个女孩洗脸。
关瑶手里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那个女孩的脸,动作很轻,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能把我拧在地上的暴力女。
那个女孩背对着我,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头墨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谁?”
她突然转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点,没有光泽,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她看不见。
“谁在那儿?”她又问了一遍。
关瑶转过头,看见我,脸色一黑:“又是你?”
“我、我就是路过。”我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真的只是路过,下楼吃饭。”
“哼。”关瑶哼了一声,没理我。
那个女孩却笑了。
“你是新来的吗?”她问,“是白薇姑姑的侄子?”
“呃……对,我叫陈默。”
“我叫林雨念。”她笑着朝我“看”过来,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很准,“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声音很软,像糯米一样,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你……你好。”我有点结巴。
关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下去吃饭吧。”
我如获大赦,赶紧溜下楼。
楼下,慕小白正在摆碗筷。看见我下来,他笑了笑:“早啊,饿了吧?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关瑶扶着林雨念下来。林雨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关瑶在旁边扶着她,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长得那么好看,却什么都看不见。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念念,坐这儿。”关瑶把林雨念扶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另一边。
慕小白端上来几碟东西——烤面包、煎蛋、牛奶。煎蛋有两只,一只金黄诱人,另一只……
我盯着那只黑色的不明物体,沉默了。
“这是什么?”我问。
“荷包蛋啊。”慕小白笑着解释。
荷包蛋?你管这团黑色物体叫荷包蛋?核爆蛋还差不多。
关瑶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东西不能吃。她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艰难地咽下去。
“……像饼干。”她说。
饼干?我觉得你用不着这么客气,说它是烧焦的木炭我都信。
“啊?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慕小白一脸受伤,“没那么糟糕吧?念念你尝尝?”
“别祸害念念!”关瑶和我同时开口。
慕小白表情更受伤了。
我把自己面前那只正常的煎蛋推到林雨念面前:“你吃这个吧。”
林雨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她的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我别过脸去,不敢多看。
白薇这时候才下楼。她穿着件卡通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两个黑眼圈又深又重,活像只熊猫。
“早啊,姑姑。”慕小白打招呼。
“早什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困死了。”
“又喝酒了?”林雨念问。
“……就两杯。”
“两杯?”慕小白拆台,“昨天扶你进来的时候,你身上的酒气可不只两杯,有两瓶才对。”
白薇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林雨念叹了口气,语气像个小大人:“白薇姑姑,少喝点。”
突然,白薇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妈刚又发信息来了。”
“……她说什么?”
白薇叹了口气,念道:‘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让他尽快融入这个世界,我决定以后都不支援他任何生活费,就麻烦你让他到店里打工吧,接触更多的人说不定会对他的心理疾病好点。’
我愣住了。
等等。什么叫“以后都不支援任何生活费”?什么叫“为了让他融入世界”?这真的是亲妈说的话吗?
“所以,”白薇收起手机,看着我,“过几天跟我去店里看看吧。以后你就在那儿帮忙,好歹有点事做。”
“……这是强制性的吗?”
“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住宿费就不收了。”白薇笑了笑,“但伙食费总要自己解决吧?而且有些东西想买的时候不能没钱。”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好吧。”
“那就这么定了。”白薇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餐后,我坐在餐桌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白的,开得热闹。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有点腻。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
林雨念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朝外面“看”着。
“你怎么出来了?”我走过去。
“透透气。”她笑了笑,“关瑶在接电话,我就自己出来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要我扶你吗?”
“不用。”她说,“我就站这儿,不往前走。”
我点点头,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你喜欢花吗?”她突然问。
“……还行。”
“我看不见之后,反而更喜欢花了。”她说,“因为能闻到香味。每一种花的香味都不一样,闻着就能想象它们的样子。”
我听着她说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月季的味道有点甜,栀子花的香味很浓,茉莉花是淡淡的……”她一样一样数着,“白薇姑姑种了好多,我都记得。”
“你很厉害。”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她说,“只是闻得多了而已。”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陈默。”她又开口。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能来跟我打个招呼吗?”
我愣了一下。
“就是……”她顿了顿,“早上洗漱的时候,你路过,跟我说一声‘早’。这样我就知道你今天还在。”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有点难过。
“好。”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关瑶从楼里出来,看见我们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念念,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林雨念说。
关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走过来扶住林雨念。
“进去吧,外面太阳大了。”
“嗯。”
林雨念被她扶着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陈默。”
“嗯?”
“晚上见。”
她笑了笑,然后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晚上见。
她说晚上见。
我发现关瑶其实没我想象的那么讨厌。她对林雨念很好,好得像亲姐妹。扶她走路,帮她洗脸,陪她说话,什么都替她想着。林雨念笑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
早餐结束后我忍不住问她:“你跟林雨念认识很久了?”
“嗯。”她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难怪。”
她看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觉得你对她挺好的。”
她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好像红了。
我发现关瑶其实是个挺别扭的人。表面上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想揍人,但对林雨念的事,比谁都上心。
林雨念真是个神奇的人。能让关瑶这种人都变得温柔。
晚上,我在房间里发呆,突然听见一阵很轻很美的钢琴声从隔壁传来。
是林雨念在弹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琴声从202的窗户里传出来,很温柔,很舒缓,像风吹过湖面,像月光洒在地上。
我忍不住想过去看看。
202的阳台和203的阳台挨得很近,只要跨过去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过去。
稳稳落在202的阳台上,我悄悄拉开一点窗帘,往里面看去。
她坐在钢琴前,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墨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跳动,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我愣住了。
太美了。
她弹完一曲,停下来,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她突然开口。
“谁?”
我吓了一跳。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阳台的方向“看”过来。
“是谁在那儿?”
我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
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朝阳台走过来。
我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
“是我……陈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默?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听见琴声,就……就过来看看。”我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她摇摇头,“进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香,是淡淡的桂花香。钢琴很大,几乎占了半个房间。她摸索着走到钢琴旁边,在椅子上坐下。
“你喜欢听钢琴?”她问。
“嗯……喜欢。”我说,“你弹得很好听。”
她笑了:“谢谢你。刚才那首是李斯特的曲子,你喜欢吗?”
“喜欢。”其实我不懂什么李斯特,但她的琴声真的很好听。
“那你想听什么?”她问,“我弹给你听。”
我愣了一下。
“随便……你喜欢的就行。”
她想了想,然后把手放在琴键上。
“那我弹一首《悲怆》吧。”她说,“贝多芬的。”
“悲怆?”这名字听起来很悲伤。
“嗯,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她说完,开始弹奏。
琴声响起,很慢,很静,很柔。和我预想的不一样,一点也不悲伤,反而让人觉得安宁。
我站在旁边,静静听着。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眼睛闭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我觉得她像个天使。
一曲终了,她停下来,转头朝我“看”过来。
“好听吗?”
“嗯。”我说,“很好听。”
“那你知道这首曲子为什么叫《悲怆》吗?”
我摇摇头,才想起她看不见。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它不是表达悲伤的,是抚慰悲伤的。就像一个人在回忆过去难过的事情,但回忆着回忆着,就不那么难过了。因为你知道,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和未来还有希望。”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比很多人都“看得见”。
“你……”我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敲门声。
“念念?在吗?”
是关瑶。
我慌了。
“别出声!”我小声对林初念说,然后赶紧躲到窗帘后面。
“念念?”关瑶推门进来,“你在干嘛?”
“没、没事,我在弹琴。”林雨念的声音有点紧张。
关瑶走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
“对了,张医生发信息来了。”关瑶说。
“怎、怎么样?”
“他问了很多地方,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眼角膜。”关瑶叹了口气,“念念,你再等等,一定会有的。”
“……嗯,没事,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我躲在窗帘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一阵发酸。
原来她的眼睛还能治。但眼角膜太难找了。
关瑶又说了几句,然后走了。走的时候碰倒了晾衣杆,差点砸到我,我忍着疼没出声。
等她走了,我才从窗帘后面出来。
“她走了。”林雨念说。
“嗯。”
“你干嘛躲起来?”
“我怕她误会。”我说,“她本来就觉得我是色狼。”
林雨念笑了:“你还挺怕她的。”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一下。”我说,然后翻过阳台,回到自己房间,把台灯取下来,又翻回来。
“你干嘛?”林雨念问。
“帮你换灯。”我说,“你房间的灯是不是坏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看不见,所以无所谓……”
“才不是这样。”我一边换灯一边说,“就算看不见,灯开着,人在黑暗里也会少害怕一些。”
她没说话。
我把灯换好,按下开关,房间亮了。
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谢谢你,陈默。”她说。
“……不客气。”
我准备走了。
“陈默。”她叫住我。
“嗯?”
“你明天……还能来陪我聊天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期待的表情。
“……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翻过阳台,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琴声,她的笑,她说的那些话。
她明明看不见,却比谁都坚强。
而我呢?一个自诩“悲观厌世”的人,却在她面前觉得自己那些想法很可笑。
我躺在那里,风吹过来,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蝉鸣声还在响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