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更衣室。有柜子,有凳子,墙上挂着浴衣。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但转念一想,大白天的,又是工作日,应该不会有人吧。
于是我换上带来的短裤,推开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条走廊,不长,两边是木板墙,顶上是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格子状的影子。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飘出的白色水汽。
我走过去,推开门。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我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之后——
我愣住了。
温泉池里有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孩。
她背对着我,正把毛巾浸进水里,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穿着泳衣——谢天谢地,她穿着泳衣——但被人突然闯入,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怒。
“你谁啊?”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冲。
“我、那个……”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
“问你话呢!”她从水里站起来,扯过旁边的浴巾披在身上,大步朝我走过来,“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我、我是新来的……”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白薇姑姑的侄子……”
“白薇姑姑的侄子?”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就是那个今天来的?”
“对对对。”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震得我耳朵发麻。
然后我的手臂被反手扭住,膝盖被什么东西一顶,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倒在地上。
“色狼!变态!偷窥狂!”她一边骂一边用力压着我的手臂,“说!你是不是故意进来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人!”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我敲门了!”
“你敲门了?骗谁呢?我怎么没听见?”
“我真的……我敲了更衣室的门,但没听见有人应……”
“废话!我在里面泡着,怎么可能应你!”
“……那你倒是锁门啊!”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
她松开了手。
我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扭得生疼的手臂,龇牙咧嘴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尴尬?
“……你没看见什么吧?”她问。
“没有没有!”我拼命摇头,“你穿着泳衣呢,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好。”她哼了一声,“算你走运。”
我心想,走运的是你吧?我差点被你拧断胳膊。
“我叫关瑶。”她说,“记住了,以后见到我绕着走。”
“……记住了。”
她瞪了我一眼,披着浴巾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在手里的毛巾,又看了看眼前的温泉池,突然觉得很荒唐。
来关风镇第一天,被当成色狼扭在地上。这个开场,真是够精彩的。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我叹了口气,把毛巾扔在池边,慢慢滑进温泉里。
水很热,烫得我缩了缩,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片亮晶晶的光斑。水汽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刚才那个画面。
我闭上眼睛。
蝉鸣声从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很有节奏。
楼下好像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靠在池壁上,任由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开局不太美好,但这温泉倒是挺舒服的。
泡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从温泉里爬起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二楼。
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一些动静。应该是慕小白他们在准备晚饭吧。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下去,等姑姑回来再说。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天边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光。山影模糊成一片,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楼下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很开心。
我闭上眼睛。
这种安静,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陈默?”是慕小白的声音,“下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居然睡着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慕小白在摆碗筷,看见我下来,招了招手:“过来坐。”
餐桌旁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下午在温泉里遇到的那个关瑶,她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头发也吹干了,正拿着筷子瞪着我。另一个是个盘着头发的女人,穿着宽松的棉麻裙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默。”她站起来,“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愣。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姑姑。”
白薇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这儿。”她比了个高度,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坐吧坐吧。”白薇把我按到椅子上,“饿了吧?慕小白做了饭,尝尝他的手艺。”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卖相还行。
慕小白在我旁边坐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做得不好,凑合吃。”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味道居然不错。
“还行。”我说。
慕小白松了口气。
关瑶哼了一声,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薇问了些我家里的事,我爸妈身体怎么样,路上顺不顺之类的。我一一答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关瑶全程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瞪我一眼。
我被她瞪得有点发毛,但想想下午的事,理亏的是我,也就忍了。
吃完饭,慕小白收拾碗筷,白薇去接电话,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关瑶。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个……”我终于开口,“下午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人。”
关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算了。”她说,“我也有问题,没锁门。”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你还是欠我一次。”她补充道。
“……行。”
她站起来,上楼去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这个关瑶,好像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白薇接完电话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着,笑了笑:“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站起来,“姑姑,我先上去了。”
“等等。”她叫住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妈刚又发信息来了。”
“……她说什么?”
白薇叹了口气,念道:‘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让他尽快融入这个世界,我决定以后都不支援他任何生活费,就麻烦你让他到店里打工吧,接触更多的人说不定会对他的心理疾病好点。’
我愣住了。
等等。什么叫“以后都不支援任何生活费”?什么叫“为了让他融入世界”?这真的是亲妈说的话吗?
“所以,”白薇收起手机,看着我,“明天跟我去店里看看吧。以后你就在那儿帮忙,好歹有点事做。”
“……这是强制性的吗?”
“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住宿费就不收了。”白薇笑了笑,“但伙食费总要自己解决吧?而且有些东西想买的时候不能没钱。”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好吧。”
“那就这么定了。”白薇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一早出发,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我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空空的,只有电视机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忘了关。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路过202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透出一丝光。
我站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概是睡了。
我回到203,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蝉鸣声还在响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真是够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