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国的别墅位于西郊,独栋,带一个不小的庭院。车子驶入铁艺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的地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老陈将车停在主宅门前。方薇先下车,林深提着行李箱和手袋跟在她身后。别墅的门开了,林月华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嫂子来了。”林月华的声音比平时更热络几分,伸手去接林深手里的东西,“路上堵不堵?深深开车累了吧?”
“老陈开的车。”林深说,将行李箱递过去。
“哦,哦,那就好。”林月华接过箱子,又看向方薇,“嫂子快进来,外面冷。哥在书房,马上下来。”
方薇“嗯”了一声,脱下大衣递给林月华,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客厅。林深跟在她身后,换了拖鞋。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家具是中式风格,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摆件。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从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
“坐,坐。”林月华忙不迭地招呼,“深深,给你妈妈倒茶,刚泡的普洱。”
林深走到茶海旁,拿起紫砂壶,倒了三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他端起一杯,放在方薇面前的茶几上。
方薇没碰那杯茶,而是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振国从二楼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来了。”他走到沙发旁,在方薇对面坐下。
“嗯。”方薇头也没抬。
林振国看向林深:“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深说,在他旁边坐下。
“上个月董事会提的那个张江园区项目,进展如何?”
“在走流程,下周开第二次论证会。”
林振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方薇手机打字时轻微的“嗒嗒”声,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月华,”方薇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龙虾是清蒸的吧?”
“是是是,清蒸的,按你说的,只放了点葱姜。”林月华从厨房探出头来,“马上就好,再炒两个菜就可以开饭了。”
方薇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林振国清了清嗓子,看向林深:“对了,鼎盛刘家那边,你刘叔叔前几天跟我打高尔夫,还问起你。”
林深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问我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问你现在怎么样,在忙什么。”林振国说,语气有些含糊,“我说你在公司做得不错,年轻人嘛,多锻炼是好事。”
“刘家那个女儿,”方薇忽然抬起头,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叫刘什么来着?刘薇薇?我上次在慈善晚宴见过,长得挺标致,说话也得体。在自家公司做市场总监,能力应该不错。”
林振国看了方薇一眼,又看向林深,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劝说和为难之间的表情:“你妈妈说得对,刘家那孩子确实不错。你要是有空,可以约出来吃个饭,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也好。”
林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怎么不说话?”方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爸跟你说话呢。”
林深抬起头,目光从林振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方薇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最近项目忙,没时间。”他说。
“忙?”方薇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忙到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林深,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刘叔叔跟你爸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人家主动提,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嫂子,别生气别生气。”林月华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连忙打圆场,“深深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最近确实忙,那个张江项目我听哥说了,挺重要的,是吧深深?”
林深没接话。
林振国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混杂着无奈和某种习惯性的妥协:“行了,先吃饭吧。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方薇的声音陡然拔高,“林振国,你什么意思?合着就我多管闲事是吧?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二十三了,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说出去像什么话?刘家哪点配不上他了?人家女儿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哪点委屈他了?”
“我没说委屈。”林振国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但这种事总得孩子自己愿意。”
“愿意?”方薇冷笑,“他懂什么愿意不愿意?二十三了,还当自己十八呢?我告诉你林深,你别以为你现在管着公司几个项目就了不起了,要不是你爸,要不是林家,你算什么?人家刘家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整个空间只剩下方薇尖锐的嗓音在回荡。
林深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方薇的余音,“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方薇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深的脸:“你什么意思?饭都不吃了?我大老远从新加坡飞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甩脸子?”
“嫂子,深深不是那个意思。”林月华连忙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就是最近太累了,你看他脸色都不太好。要不先吃饭,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林振国也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先吃饭吧。菜都好了。”
林深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不饿。”他说,“你们吃吧。”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深!”方薇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你给我站住!”
林深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客厅,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方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字一顿,冰冷而清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客厅里一片死寂。林月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林振国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深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玄关的顶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拖在地板上,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几秒钟后,他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冷气息。
“我明天还有会。”林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走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客厅里,方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她猛地转向林振国,声音尖利,“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翅膀硬了!敢跟我甩脸子了!”
林振国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吃?我吃得下吗?”方薇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碎片四溅,深褐色的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污渍。
林月华吓得后退了一步,手捂住嘴。
林振国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方薇面前,伸手想拉她:“好了,别生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二十三了还小?”方薇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林振国,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他要是不去跟刘家那丫头见面,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说完,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转身就往楼上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木头踏穿。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地上那片茶渍在缓慢扩散,边缘已经触到了红木沙发的脚。
林月华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振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庭院里的地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林月华把碎片都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哥,”林月华小声说,“吃饭吧。”
林振国没动。他依旧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无边的夜色,像是想透过厚重的木门,看到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不停地吹过庭院,吹过那些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