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金中心一楼中庭，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近三十米的穹顶垂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方薇的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得很快，墨绿色的貂绒大衣下摆随着步伐翻飞，像一面招摇的旗帜。林深推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去Chanel。”方薇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
“好。”林深应道。
Chanel的专柜位于中庭东侧，巨大的双C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色光泽。柜姐显然认识方薇，远远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方女士，您来了。”柜姐的声音甜得发腻，“您上次订的鳄鱼皮手袋今天刚到，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方薇摘下墨镜，随手递给林深，林深接过，握在手里。
“拿出来看看。”方薇说着，径直走向VIP休息区，在丝绒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
柜姐很快捧出一个深蓝色的防尘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的鳄鱼皮手袋。皮质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金属链条冷硬。
方薇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翻开内衬看了看。
“配货到了吗？”她问，眼睛没离开手袋。
“到了到了，都给您准备好了。”柜姐连忙说，示意旁边的助理去取。
林深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中庭另一侧的一家咖啡馆。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侧脸有些眼熟。
是鹿曦。
她似乎是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神情专注。
“林深。”方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深转过头。方薇正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只手袋。
“怎么样？”她问。
林深看了一眼手袋，又看了一眼方薇期待的表情——那表情里混杂着炫耀、审视，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需要被肯定的渴望。
“很衬您。”他说，声音平稳。
方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收敛了。她把包递给柜姐：“包起来吧。配货我看看。”
接下来的半小时，方薇在专柜里挑挑拣拣，试了几件成衣，又选了几双鞋和一堆配饰。林深始终站在一旁，偶尔在她询问时给出“不错”“可以”之类的简短评价。柜姐和助理忙前忙后，笑容越来越灿烂。
账单出来时，林深递上了黑卡。柜姐双手接过，动作恭敬。
“方女士真是好福气，儿子这么孝顺。”柜姐一边操作POS机，一边笑着说。
方薇从镜子里看了林深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就这点好。”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接过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离开Chanel时，方薇手里只拎着那只新买的鳄鱼皮手袋，其他的东西都由专柜安排送货。她心情似乎不错，脚步都轻快了些。
“去四楼。”她说，“我约了护理。”
四楼的美容中心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精油的香气。前台小姐显然也认识方薇，直接引着她进了最里面的VIP室。
“林先生可以在休息区等候。”前台小姐对林深说，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休息区。
休息区不大，摆着几张单人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本时尚杂志。林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陆家嘴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苍白的阳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鹿曦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外滩源壹号，二楼露台。”
林深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立刻，鹿曦又发来一条：“看到你了。在国金。”
林深抬起头，透过休息区的玻璃隔断看向走廊。没有人。他又转头看向窗外，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只有云层缓慢移动的倒影。
“刚才在咖啡馆。”鹿曦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现在走了。”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拿起一本杂志，随手翻开。
杂志是当季的时装特辑，满页都是妆容精致、身材纤细的模特，穿着华服，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摆出或慵懒或冷峻的姿态。林深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图片，却没有真正看进去。
时间缓慢流逝。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厚重的门后。空气里的精油香气越来越浓，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不知过了多久，VIP室的门开了。方薇走出来，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头发被包在毛巾里，身上穿着美容中心提供的白色浴袍。
“还要一个小时。”她对林深说，声音因为面膜而有些含糊，“你去给我买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再买块红丝绒蛋糕，就楼下那家Lady M的。”
林深合上杂志，站起身：“好。”
“快点。”方薇补充道，“我做完脸就要吃。”
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浅灰色羊绒衫，黑色长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一楼中庭的人比刚才多了些。Lady M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年轻女孩和情侣。林深走到队尾，安静地等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姑姑林月华。
“深深，接到你妈妈了吗？”电话一接通，林月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接到了。”林深说，“在国金做护理。”
“那就好。”林月华顿了顿，“晚上家宴的事，你爸爸刚又打电话问我了。菜单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你妈妈喜欢吃龙虾，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
“嗯。”
“还有，你妈妈要是问起刘家的事，你就说考虑考虑，别直接拒绝，知道吗？”林月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她也是为你好，刘家条件确实不错，你……”
“姑姑。”林深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在排队买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月华叹了口气：“好，那你先忙。晚上见。”
电话挂断。队伍往前挪动了一个人。
轮到林深时，柜台后的店员微笑着问：“先生需要什么？”
“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一块红丝绒蛋糕，打包。”林深说。
“好的，请稍等。”
等待制作的时候，林深转过身，背靠着柜台。中庭里人来人往，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挽着手臂的情侣，有步履匆匆的白领。巨大的电子屏上播放着某奢侈品牌的广告，模特在雪地里奔跑，笑容灿烂。
“林深？”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深转过头，看到鹿曦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书店logo的纸袋。她换了件浅咖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鹿小姐。”林深颔首。
“真巧。”鹿曦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取餐号牌上，“买咖啡？”
“嗯。”
“给刚才那位女士？”鹿曦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通透，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纯粹的观察。
“是。”他说。
鹿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柜台后的菜单牌，侧脸线条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林先生，您的咖啡和蛋糕好了。”店员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深接过纸袋，里面传来咖啡温热的气息。
“我先走了。”他对鹿曦说。
“好。”鹿曦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明天见。”
林深提着纸袋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鹿曦还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手机，风衣的腰带在身后松松地系着，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自在。
和他截然不同。
回到四楼美容中心时，方薇的面膜已经取下来了，正躺在美容床上做颈部按摩。美容师的手法很轻柔，方薇闭着眼睛，脸上是放松的神情。
林深把咖啡和蛋糕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重新坐回休息区的沙发。
方薇睁开眼，瞥了一眼纸袋：“怎么这么久？”
“排队。”林深说。
方薇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美容师继续手上的动作，房间里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仪器低微的嗡鸣。
林深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页。模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站在荒芜的沙漠里，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洞的，精致的，完美的。
像一尊被放置在绝美场景里的蜡像。
林深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直到方薇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点了？”
林深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
“差不多了。”方薇坐起身，美容师连忙递上热毛巾。她擦了擦脸，然后下床，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
面膜后的皮肤确实显得更紧致了些，眼周的细纹也淡了。方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深。
“走吧。”她说，“回家换衣服，晚上还要去你爸那儿。”
林深站起身，提起她的行李箱和那只新买的Chanel手袋。
方薇走在前面，浴袍已经换成了自己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恢复了来时的精致模样。她一边走一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月华啊，我这边结束了……对，正准备过去。菜单我看过了，龙虾要清蒸的，别放太多蒜……嗯，深深在我旁边呢，我们大概……”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深跟在她身后，步伐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像是要把什么捏碎。
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