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凶兽

那双绿光悬在巷子最深处,离地面大约两米高,一左一右慢慢晃动着,跟呼吸同步。

裴辞年通过晶石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信息。

体型不小,四条腿,爪子很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细微的震动。

凶兽。

城里怎么会有凶兽?

“姜念汐,你现在慢慢往前走,别跑,别出声。”

姜念汐的腿在打颤,但脑子还算清醒,一步一步往巷口的方向挪。

绿光跟了上来。

移动的速度不快,但距离在稳定缩短。

裴辞年能感知到那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浓度不算高,大概相当于淬体三重到四重之间。

放在野外不算什么大威胁,但对于一个灵气为零的女孩和一条只剩半成灵气的腰带来讲,这玩意儿跟拆迁队没什么区别。

“姜念汐。”

“嗯。”

“巷口左边还是右边?”

“什么意思?”

“你出了巷口打算往哪边跑。”

姜念汐的嘴唇紧紧抿着,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左边。左边五十米有一条主街,晚上有巡逻队经过。”

“行。等我喊跑的时候,你就跑,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你又要干嘛?”

“给你争取几秒钟。”

姜念汐刚想问怎么争取,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东西不耐烦了。

巷子深处一阵急促的爪击地面的声响,绿光猛地加速冲了过来。

“跑!”

姜念汐拔腿就冲。

同一瞬间,裴辞年把晶石里仅剩的灵气全部压缩,从口袋里激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谈不上有什么杀伤力,但亮度足够。

整条巷子被照得雪白。

那个冲过来的东西被金光晃了满脸,惨叫一声,前爪捂住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撞翻了路边三个垃圾桶。

垃圾桶哐当哐当滚了一地,烂菜叶和塑料袋炸了满天。

裴辞年趁着金光还没散,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灰色的毛皮,体型跟一头小牛差不多,脊背上长着两排骨刺,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丑。

非常丑。

丑到裴辞年觉得自己躺在垃圾堆里的造型都比它体面。

“跑快点!那东西三秒钟之内就会恢复视力!”

姜念汐跑得鞋底都快冒烟了,冲出巷口左转,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那东西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快,已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了,四条腿刨着地面,追了上来。

主街还有二十多米。

裴辞年能感知到那东西的距离在急速拉近,大概还有十米不到。

“姜念汐,你右手边有没有什么能扔的东西?”

“垃圾桶盖子!”

“扔!”

姜念汐跑动中弯腰一捞,把路边一个铁皮垃圾桶盖子抡圆了朝身后甩了出去。

盖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正正好好糊在了那东西的鼻梁上。

“哐——”

一声脆响。

那东西吃痛,脑袋一偏,跑偏了两步,蹭着墙壁擦出了一串火星子,速度慢了下来。

裴辞年在口袋里都想鼓掌。

“准头不错啊。”

“小时候跟巷子里的野狗练出来的!”

姜念汐冲上了主街。

主街上有路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条马路。

远处确实有巡逻队的灯光在移动,隐约还能听到对讲机的杂音。

那东西追到巷口,停住了。

绿色的眼睛盯着主街上的灯光,犹豫了几秒钟,低低嘶了一声,退回了黑暗里。

姜念汐的双腿一软,扶着路灯杆子差点瘫到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它走了?”

裴辞年重新感知了一圈。

“走了。怕光,也怕人多。这种低阶凶兽一般不会在有灯光的地方活动。”

姜念汐靠着灯杆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阵。

“你刚才那个闪光弹……还能再来一次吗?”

“不能了。灵气用光了。现在这条腰带的状态,跟一根皮带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扎我心窝子?我好歹刚救了你一次。”

姜念汐抬头看了一眼口袋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了闪。

没接话。

但嘴唇抿了抿,抿出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裴辞年当作没看到。

“你今晚有地方睡吗?”

姜念汐的表情僵了一瞬。

“……有。”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左上方飘了。”

“你一条腰带怎么看到我眼睛往哪飘的?”

“晶石有感知能力。你骗不了我。”

姜念汐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音节。

“没有。”

裴辞年也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姜念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城南那边有一片拆迁区,有几栋废弃楼还没拆。我之前经过的时候看到过有人在里面过夜。”

“那就去那儿。”

“你一条腰带怎么这么自然地就跟我做决定了?”

“我们已经终生绑定了,你住哪我住哪,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姜念汐气得想把口袋里的腰带抠出来扔了,但想到“扔了自己也不舒服”这句话,硬生生忍住了。

到城南的路不算太远,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一路上裴辞年很安静,因为灵气确实耗光了,维持意识清醒已经很勉强,说话都费劲。

姜念汐也没吭声,低着头闷头走路。

偶尔路过有人的地方会微微低下头,用头发挡住脸,绕开人群走。

拆迁区在城南的最边角,几栋灰扑扑的旧楼歪歪斜斜立在那里,外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姜念汐挑了一栋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楼,从一扇没有门板的侧门钻了进去。

楼梯间黑漆漆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上到三楼,找了一间还有半扇窗户的房间。

房间里灰扑扑的,角落有一张歪斜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层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报纸。

墙角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和一卷发黄的纸。

条件说不上差,因为压根就没有条件可言。

姜念汐把口袋里的腰带掏出来放在床边那张缺了一条腿、靠墙才能站住的桌子上。

裴辞年的晶石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光了。

“你没事吧?”姜念汐戳了戳晶石。

“别戳。需要安静恢复。你先睡。”

“我还没问你,灵气的事你打算怎么帮我?你自己都空了。”

“明天再讲。我现在说话都是在透支。你让我缓一晚上,明早教你怎么引导灵气。”

姜念汐把腰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怕掉地上。

“你要是明早反悔了怎么办?”

“我反悔了你就拿我当抹布擦地板。”

“你记住你自己讲的这句话。”

裴辞年的晶石闪了最后一下,彻底暗了下去。

姜念汐坐在铁架床上,校服外套脱下来又穿上又脱下来,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把外套裹了三层卷成一团,缩进了床角。

铁架床硌得慌,旧报纸上有一股潮味,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又冷又硬。

但好歹有个顶。

姜念汐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条腰带。

暗淡的菱形晶石在月光里勉强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很小。

但在这间漆黑的废弃房间里,这点光,竟然还挺让人安心的。

姜念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着睡了过去。

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桌上的腰带忽然自己嘟囔了一声。

“那个凶兽不对劲。”

没有人听到。

裴辞年的意识已经极度模糊了,但在彻底陷入灵气恢复状态之前,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

那头凶兽出现在城内的巷子里,本身就不正常。

天岚城有结界,低阶凶兽根本进不来。

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放进来的。

而那条巷子,恰好是姜念汐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菱形晶石无声地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废弃楼外面,夜风把一张旧报纸卷到了空中,在路灯下翻了两个跟头,落进了水沟里。

远处城墙方向,巡逻队的灯光缓慢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