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遇友·同行

山涧的水流声愈发湍急,混着风里传来的凄厉哭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陈成的心上。他循着那股熟悉的气息与冲天的怨云狂奔,脚下的湿滑青苔根本拦不住他的脚步,刻符刀在腰间剧烈晃动,行囊里的符石相互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仿佛在应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越靠近下游,空气中的血腥味与怨念便越浓郁。黑色的游怨潮如同涨潮的海水,在一片荒废的破庙外翻涌成墙,数不清的半透明身影在其中穿梭,有的面目模糊,有的带着死前的狰狞,皆被一股核心怨念牵引,死死围堵着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庙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正殿的几根立柱勉强支撑着屋顶,斑驳的门神画像被怨气压得褪色卷曲,门前的石狮子双眼被黑气浸染,竟隐隐泛起了幽光。陈成躲在对面的矮坡后,夜枭眼与鬼卒眼皮同时运转,瞬间看清了庙内的情形——

正殿的残垣后,二狗正蜷缩着身子,用瘦弱的脊背抵着一块断裂的石碑,石碑上被他匆匆刻下了几道简易的防御符,淡金色的光芒摇摇欲坠,勉强将十余个老弱村民护在身后。他的《守夜笔记》被揉得皱巴巴的,沾着泥土与血迹,小手紧紧攥着半截刻符刀,指节发白,嘴唇冻得青紫,却依旧死死盯着门外的游怨潮,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被护在身后的,正是石碾村撤离队伍里的几个老人和孩子,王婆子抱着一个吓哭的小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却还是拍着小童的背,低声安抚着。几个老人手里攥着二狗教他们刻的平安符,虽然浑身颤抖,却都默默挡在孩子身前,形成了一道脆弱却坚定的人墙。

“二狗!”

陈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透过游怨潮的缝隙传了进去。二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当看到矮坡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积攒了许久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却还是强忍着哭声,朝着他用力挥手:“师父!你终于来了!”

王婆子与村民们也看到了陈成,眼中瞬间燃起了生的希望,原本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有人甚至激动得捂住了嘴,生怕发出声音,惊扰了门外的游怨。

陈成来不及多想,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游怨潮,按照守夜规矩,先查执念核心。这股游怨潮规模空前,远超石碾村周边见过的任何一次,寻常游怨皆是散乱无章,可这股怨潮却如同有指挥一般,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破庙的防御,显然有一个强大的执念核心在操控。

鬼卒眼皮的视野里,所有游怨的怨念都朝着一个方向汇聚——破庙左侧的老槐树下,那里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锁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怨念,正是这股游怨潮的执念核心。陈成瞬间明了,这铜锁定是某个亡者的执念之物,或许是牵挂家人的信物,或许是藏着秘密的凭证,才会凝聚如此多的孤魂野鬼,形成这般可怕的游怨潮。

“二狗,听我指挥!”陈成高声喝道,声音穿透怨云,清晰地传入庙内,“用我教你的引怨符,刻在石碑上,把游怨的注意力引到你那边,给我争取时间!”

“好!”二狗擦干眼泪,立刻攥紧刻符刀,按照陈成教的法子,在石碑上飞速刻下引怨符。他的手法虽稚嫩,却精准无误,刻符完成的瞬间,指尖沾血,激活符文,一道淡淡的红光从石碑上亮起,瞬间吸引了游怨潮的注意。

原本疯狂冲击木门的游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正殿的石碑涌去,怨潮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可这引怨符的力量有限,二狗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石碑上的红光渐渐黯淡,眼看就要被怨潮彻底吞噬。

“就是现在!”

陈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箭般冲出矮坡,腰间的刻符刀出鞘,金光一闪,率先斩杀了几只冲在最前面的游怨。同时,他从行囊里取出数张防御符,手腕一抖,精准地掷向破庙的方向,防御符落地,瞬间化作数道金色光盾,将庙门与正殿的缺口牢牢护住,暂时抵挡住了游怨的冲击。

“师父!”二狗看到陈成冲进来,激动地大喊,想要起身去帮他,却被陈成厉声喝止:“守住村民!别过来!”

陈成脚步不停,朝着左侧的老槐树狂奔而去。沿途的游怨纷纷扑来,他挥刀斩落,金光所过之处,游怨纷纷消散,可游怨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很快便有几只漏网的游怨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强忍着不适,鬼卒眼皮死死锁定老槐树下的铜锁,手中的刻符刀凝聚起镇魂金光,朝着铜锁所在的位置狠狠劈去。“砰”的一声巨响,泥土飞溅,锈迹斑斑的铜锁被劈出了地面,锁身缠绕的怨念瞬间暴涨,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游怨潮都随之疯狂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陈成扑来。

陈成一把抓起铜锁,指尖传来刺骨的阴冷,识海中瞬间涌入无数破碎的记忆——这铜锁的主人,是一个名叫阿秀的女子,百年前,她带着孩子路过这片山林,遭遇鬼物袭击,为了保护孩子,她将孩子藏在破庙的柴房里,自己却被鬼物杀害,临死前,她将铜锁埋在槐树下,执念便是“找到孩子,护他平安”。

百年的执念,凝聚了无数孤魂野鬼的怨念,才形成了今日的游怨潮。而二狗他们路过此地,恰好触发了阿秀的执念,这才被死死围困。

“我知道你的执念。”陈成握紧铜锁,高声道,“你的孩子,当年被路过的猎人救走,早已平安长大,子孙满堂,他从未忘记过你,每年都会来这破庙祭拜!”

他的声音带着镇魂金光的力量,穿透怨念,传入游怨潮的核心。阿秀的执念虚影缓缓浮现,她身着百年前的布衣,面容憔悴,眼中满是牵挂,死死盯着陈成手中的铜锁,迟疑不决。

“你看!”陈成抬手,将镇魂玉符的光芒注入铜锁,锁身缓缓打开,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就在这时,破庙柴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二狗循着声音跑去,竟从柴房的枯草里,找到了一枚与银锁片配对的玉佩。

“阿秀娘子!你看!这是你孩子的玉佩!”二狗高举着玉佩,高声喊道。

阿秀的虚影看到玉佩,眼中的怨念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释然。她朝着二狗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看了一眼陈成,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铜锁之中。

随着阿秀的执念消散,漫天游怨瞬间失去了牵引,纷纷停止了攻击,化作缕缕青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笼罩在破庙上空的怨云,也随之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片土地上,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陈成长松一口气,双腿一软,坐在了槐树下,大口喘着粗气。二狗飞奔而来,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师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师父答应过你,会去找你,就一定会来。”陈成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慰道。

王婆子与村民们也纷纷走了过来,对着陈成深深鞠躬,口中满是感激:“成娃,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要葬身在这破庙了!”

陈成扶起众人,问道:“你们怎么会与大部队走散?”

王婆子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昨日路过这片山林,忽然遭遇游怨潮,队伍一下子就乱了,我们几个老弱跑得慢,被冲散了,多亏了二狗,用你教他的规矩,带着我们躲进这破庙,还刻符护着我们,不然早就遭了毒手。”

陈成看向二狗,眼中满是欣慰。短短几日,这孩子竟成长得如此之快,不仅能独自应对危机,还能保护他人,已然有了几分守村人的模样。

“大部队应该已经到青禾堡了,我们得尽快赶上去。”陈成站起身,收拾好行囊,又将铜锁与玉佩埋回槐树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出发。”

众人纷纷点头,二狗主动背起了两个老人的行囊,走在最前面,充当起了向导。陈成则走在队伍的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的刻符刀与符石时刻准备着,以防再遇凶险。

山路崎岖,众人走走停停,二狗一边走,一边给陈成讲述着撤离路上的经历,说李阳如何带着大部队赶路,说村民们如何在路边采摘野果充饥,说青禾堡的猎人如何在半路接应,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陈成听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时不时指点二狗几句,教他如何辨别鬼气,如何刻制更有效的防御符。师徒二人并肩而行,配合愈发默契,王婆子与村民们走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安稳。

傍晚时分,众人终于走出了山林,远远望去,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堡出现在视野之中。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高达三丈,城墙上布满了符纹,泛着淡淡的金光,城门处,人流如织,有进出的猎人,有排队等候的难民,正是青禾堡。

“到了!我们到青禾堡了!”二狗激动地大喊,朝着青禾堡的方向飞奔而去。

众人也纷纷加快了脚步,脸上满是喜悦与期待。陈成望着那座雄伟的城堡,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夜枭眼敏锐地捕捉到,青禾堡的城墙上,有三种不同的修补痕迹,新旧交替,显然经历过无数次鬼物的袭击。而城门处的气氛,也格外凝重,守卫们身着铠甲,手持刻有符纹的长枪,神色严肃,对每个进出的人都进行着严格的查验。

更让他警惕的是,青禾堡的上空,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虽被城墙上的符纹压制,却依旧透着一股凶煞的气息,显然,这座看似安稳的城堡,内部并不平静。

就在众人走到城门不远处时,二狗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城门处的一个身影,高声道:“师父,你看!那不是刀疤刘猎人吗?”

陈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猎人,骑着高头大马,正站在城门处,与守卫说着什么。他的目光锐利,扫过人群时,恰好与陈成的目光相撞。

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翻身下马,朝着陈成的方向走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你,石碾村的守村人,陈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让陈成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刀疤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青禾堡内部,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暮色渐浓,青禾堡的城门渐渐亮起了灯火,将刀疤刘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步步走向陈成,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而城门处的守卫,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陈成一行人,手中的长枪,隐隐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