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守村人·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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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在炕上躺了三天。
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
右手还疼,断指的地方换了几次药,还是肿着。那圈黑线又往手臂上爬了一点,现在快到手腕了。每到夜里,耳边就会响起尸王的低语,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像风有时像哭。
二狗一直守着他。
白天给他端水送饭,晚上靠在墙上打盹。陈成让他回去,他不回。让他睡炕上,他也不肯,说“我守着门,那些东西不敢进来”。
陈成没再劝。
三天里,没人来看他。
那些村民,从他回村那天起,就再也没出现过。庆功宴上的热闹,像一场梦。醒过来,他还是那个一个人躺在破屋里的孤儿。
第四天早上,村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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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推开门的时候,二狗正蹲在灶台前熬粥。看见村长进来,他站起来,挡在炕前。
“村长,我师父还没好。”
村长摆摆手,示意他让开。
二狗没动。
陈成从炕上坐起来,看着村长。
“二狗,让开。”
二狗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村长走到炕边,在陈成对面坐下。
他看着陈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村里人商量好了。”
陈成没说话。
村长说:“从今天起,你是石碾村的守村人。”
陈成还是没说话。
村长说:“这是规矩。守夜人守了三年,封印了尸王,就该是守村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青色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守”。
陈成看着那块玉,愣了一下。
村长说:“这是石碾村祖上传下来的守村玉。上一任守村人,是李瘸子。他死了,玉就传到我这儿。现在,该给你了。”
他把玉递过来。
陈成没接。
他看着村长,说。
“规矩呢?”
村长说:“什么规矩?”
陈成说:“守村人的规矩。立誓,刻碑。”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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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村长召集了全村人。
地点在村口的空地上,那棵老槐树下。
陈成站在人群中间,二狗跟在他身后。
他扫了一圈那些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他救过,有的他守过。现在他们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村长站在老槐树下,清了清嗓子。
“石碾村的乡亲们,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村长说:“陈成,守了咱们村三年。夜哭郎那次,他救了十几户人家。饿鬼群那次,他守了七天七夜。三天前,他又一个人进了乱葬岗,把尸王封了。”
他顿了顿。
“按村里的规矩,守夜人守满三年,就该是守村人。”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嘀咕。
村长继续说:“守村人要立誓,要在村口刻守村碑,要把名字和村子绑在一起。今天,我们就办这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陈成。
“陈成,你有什么话要说?”
陈成走到老槐树下,站在村长旁边。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说。
“我有两个条件。”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村长皱了皱眉,说:“什么条件?”
陈成说:“第一,我要找赵强。”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村长的脸色变了。
他说:“赵强……不是被尸王拖进棺材里了吗?”
陈成说:“他的尸体没找到。”
村长说:“那你要怎么找?”
陈成说:“查。查那天晚上,谁最后一个见到他。查他身上的伤,是谁下的手。”
人群里有人喊:“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杀了赵强?”
又有人喊:“他救了咱们,咱们感激他。但他不能冤枉人啊!”
村长抬起手,压住了人群的骚动。
他看着陈成,说。
“第二个条件呢?”
陈成说:“第二,我要把守夜的规矩,刻在守村碑的背面。”
村长愣了一下。
“规矩?”
陈成说:“李瘸子教我的规矩。一共一百二十七条。我要把它们刻下来,传给后人。”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有人喊:“那些规矩不是只有守夜人才懂吗?刻出来干什么?”
又有人喊:“刻出来也好,省得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第一个条件,我答应你。赵强的事,我们会查。第二个条件……”
他犹豫了一下。
“那些规矩,是守夜人的秘密。刻在碑上,会不会……”
陈成打断他。
“李瘸子说过,规矩是用来守命的,不是用来保密的。刻下来,记住了,才能少死人。”
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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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誓的仪式很简单。
王婆子端来一碗水,说是“百家水”,从全村每户人家舀来一滴,混在一起。
陈成接过碗,看着那碗水。
水是浑的,里面漂着一点一点的东西。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孤儿。现在,这碗水,代表全村人的命。
他抬起头,对着那些人,说。
“我陈成,愿为石碾村守夜。”
人群安静下来。
“生则护村,死则镇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碗水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就在这时,老槐树落下一片叶子。
它从树顶飘下来,飘得很慢,打着旋儿,最后落在陈成的白发上。
人群里有人惊呼。
王婆子说:“这是老槐树认人了!当年李瘸子立誓的时候,也落了一片叶子!”
陈成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
枯黄的,带着淡淡的暖光。
他把它塞进怀里。
和那根槐树枝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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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刻碑。
守村碑是一块青石,立在老槐树旁边。碑上刻着历代守村人的名字,最早的一个,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
陈成走到碑前,蹲下来。
二狗递给他一把刻符刀——不是李瘸子送的那把,是他新刻的,用的是刻碑铺剩下的边角料。
陈成接过刀,看着那块碑。
碑上那些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李瘸子的名字在最下面,刻得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他抬起手,开始刻。
第一刀,刻自己的名字。
“陈成”。
两刀,三个字。
刻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的名字,从此和石碾村绑在一起了。
第二刀,刻李瘸子的名字。
“李铁山”。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李瘸子的全名。以前他只叫李叔,李瘸子,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有点湿。
他没哭。
他继续刻。
第三刀,刻那些死者的名字。
他爹,他娘,王大山,张二娃,赵瘸子,孙寡妇,刘老头……
一个一个,刻在碑的背面。
刻到第十个的时候,二狗说。
“师父,背面不是刻规矩吗?”
陈成说。
“规矩要刻,但死者也要记。记住他们,他们就不算白死。”
二狗看着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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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天已经黑了。
陈成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看着那块碑,正面是他的名字,背面是那些死者的名字。
他们在一起了。
他和他们在一起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说。
“从今天起,我是守村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成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孤儿了。
他是守村人。
是他们的守护者。
也是他们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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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成回到破屋,躺在炕上。
二狗又来了,端着一碗热粥。
陈成接过粥,喝了一口。
二狗说:“师父,你刻了那么多名字,累不累?”
陈成说:“不累。”
二狗说:“那你明天还刻规矩吗?”
陈成说:“刻。一百二十七条,一条一条刻。”
二狗说:“那我帮你磨墨。”
陈成看着他,笑了。
“好。”
二狗也笑了。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狗突然问。
“师父,守村人是什么?”
陈成想了想,说。
“守村人,就是晚上不睡觉,盯着那些东西的人。”
二狗说:“就这些?”
陈成说:“就这些。”
二狗说:“那我也能当守村人吗?”
陈成看着他,说。
“能。但要先学会看。”
二狗说:“怎么看?”
陈成说:“明天晚上,跟我去守夜。”
二狗使劲点头。
陈成躺下来,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尸王的低语。
但他没理它。
他在想二狗那句话。
“那我也能当守村人吗?”
他在心里说。
“能。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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