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归村·疑云

第七十九章归村·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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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陈成走出乱葬岗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那片歪歪扭扭的碑上,给那些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站在乱葬岗边上,看着那片他守了三年的地方。

那些光,全没了。

四十七团,一道都没剩。

那具棺材,还在最中间,静静地躺着。但那些阴冷的气息,那些压抑的感觉,全没了。

它空了。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走得很慢。右手的伤口还在疼,断指的地方包着一块破布,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那只手就跟着晃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还有那缕白发。他把它塞进帽子里,但总觉得它在往外钻,像一根刺,扎在他头皮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排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吃的——有鸡有鱼,有馒头有酒,还有几盘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村民们都站在那儿,围成一圈,看见他出来,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他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拉他的手,有人往他怀里塞吃的。那些脸,一张一张,在他眼前晃。

“成娃,你太厉害了!”

“尸王真的镇住了?”

“你救了我们全村!”

陈成被他们推着,拉到老槐树下,按在凳子上。

村长站在最前面,端着一碗酒,递到他面前。

“陈成,这碗酒,我代表全村人敬你。你守了三年,今天又封印了尸王,你是我们石碾村的恩人。”

陈成看着那碗酒,没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全是笑。

但那笑,不对。

太远了。

太客气了。

太像对待一个外人了。

他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想起那些记忆。

那个被活埋的守村人,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他接过酒,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呛得他咳嗽起来。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笑声很响,但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的眼睛,都在躲他。

不敢和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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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开始了。

村民们推杯换盏,吃肉喝酒,热闹得像过年。

但陈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人敢过来和他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偷偷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右手,打量着他的白发,打量着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尸气。

他们怕他。

怕这个能封印尸王的人。

怕这个断了手指、白了头发的人。

怕他身上的那些东西。

陈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圈黑线还在,在阳光下隐隐约约。

他把它藏进袖子里。

这时,一个人端着碗,走到他面前。

是二狗。

十五岁的少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把碗递过来,里面是一碗热粥,上面漂着几片肉。

“师父,喝粥。”

陈成愣了一下。

二狗叫他师父?

他看着二狗,二狗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信任。

陈成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暖到心里。

二狗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成喝着粥,突然问。

“你不怕我?”

二狗摇头。

“怕什么?”

陈成说:“我的手,我的头发。”

二狗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白发,说。

“你是为了救我们才这样的。我为什么要怕?”

陈成没说话。

二狗说:“我爹娘死的时候,是你帮我收的尸。我姐被鬼吓疯的时候,是你守了一夜,把鬼赶走的。你救了我们那么多人,我要是还怕你,我还是人吗?”

陈成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村民中感受到这种温暖。

他拍了拍二狗的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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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粥,陈成站起来,走到那些被抬回来的尸体旁边。

巡逻队的尸体,一共十七具,一字排开,用白布盖着。

他蹲下来,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王大山的脸。

那个举着火把,站在鬼物中间,大声喊“来啊”的人。

他的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陈成注意到,他脖子上的伤口,不对。

不是抓痕,是刀伤。

平整的,利落的,一刀毙命。

他皱起眉头,掀开第二块白布。

也是刀伤。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全是刀伤。

不是尸爪。

是人杀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谁杀了他们?

他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十六。

少一个。

赵强。

巡逻队的队长,不见了。

他转过身,问旁边的村民。

“赵强呢?”

那个村民愣了一下,说:“赵强?不是被尸王拖进棺材里了吗?村长说的。”

陈成没说话。

他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正在和几个村民喝酒,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

“陈成,怎么了?”

陈成说:“赵强的尸体呢?”

村长的眼神闪了一下。

“赵强……他被尸王拖进棺材里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他的一条腿,挂在棺材外面。后来棺材合上了,他的尸体……就没了。”

陈成盯着他,用夜枭眼看。

村长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鬼气。

和尸王的怨念,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村长的鞋。

鞋底沾着泥。

不是普通的泥,是乱葬岗核心的泥。那种黑色的、带着腐烂味道的泥。

他去过那儿。

在昨晚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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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压下心里的疑惑,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老槐树底下。

那棵老槐树,他守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现在,他发现少了一枝。

一根槐树枝。

正是昨晚那只老鬼叼给他的那根。

他记得那根树枝的样子。干枯的,但带着淡淡的暖光。他把它塞进怀里,一直没拿出来。

现在,那根树枝不见了。

他摸了摸怀里。

还在。

那是那根树枝?

不,那是槐树枝,但不是那根。

那根,是那只老鬼的执念物。

它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但少了那一枝之后,整棵树的气势都变了。

它像是老了。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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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巡逻队的尸体,是刀伤。

赵强不见了。

村长去过乱葬岗。

老槐树少了一枝。

这些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有人在暗中,和尸王有联系。

或者说,有人在帮尸王。

他想起尸王的记忆。

那个被活埋的守村人,当年,也是被村民背叛的。

难道,这种事,又要重演?

他正想着,突然眼前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旁边的人惊呼起来,有人扶住了他。

“陈成!陈成!”

是二狗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二狗的脸。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二狗把他扶起来,往他的破屋走。

身后,传来村民的议论声。

“他怎么了?”

“是不是尸气入体了?”

“别靠近他,小心传染!”

陈成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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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把他扶进破屋,放在炕上。

他给陈成倒了一碗水,喂他喝下。

陈成喝了水,感觉好了一点。

他看着二狗,说。

“二狗,我没事。就是累了。”

二狗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陈成说:“不用,你回去。”

二狗摇头。

“我不回去。他们怕你,我不怕。”

陈成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但他没睡。

他在听。

听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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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村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二狗站起来,挡在陈成面前。

“村长,我师父睡了。”

村长看着二狗,又看着炕上的陈成,说。

“我来看看他。他没事吧?”

二狗说:“没事。就是累了。”

村长点点头,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陈成。

陈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村长的目光。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村长轻声说。

“他救了我们全村。他是英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二狗送他到门口,然后回来,坐在陈成旁边。

陈成睁开眼,看着屋顶。

他想起村长的眼神。

那道目光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尸王的记忆。

那个被活埋的守村人,最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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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二狗真的没走。

他坐在陈成旁边,一夜没睡。

陈成也没睡。

他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从村长家的方向传来。

他坐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往乱葬岗的方向走。

是村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陈成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回到炕上,躺下。

二狗看着他,说。

“师父,你看见什么了?”

陈成说:“没什么。”

二狗说:“你骗人。”

陈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二狗,你想学守夜吗?”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想!”

陈成看着他,说。

“好。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二狗笑了。

陈成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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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成没有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着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听着远处乱葬岗若有若无的低语。

听着自己心里的那道声音。

它说。

“你也会被背叛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

“我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有人,不怕我。”

他侧过身,看着二狗。

二狗靠在墙上,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

我要守住他。

守住这个不怕我的人。

守住石碾村的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