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第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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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消失后的第三天，陈成才从炕上爬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右手肿得像馒头，虎口那道口子虽然结痂了，但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几晚的事。
四十七团光。
八个字。
几十刀。
全刻完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里想，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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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试着下地。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发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亮，晃得他眼睛疼。
他眯着眼，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路。
还有那些光。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四十七团。
不对。
少了。
他数了一遍。
四十三团。
少了四团。
他愣住了。
那四团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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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乱葬岗走。
走得很慢。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拄着根棍子。每走一步，右手就跟着晃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走到乱葬岗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些光还在。
四十三团。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那些光围着它，飘着，转着，扭着。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数。
饿死鬼，在。它还在啃那根骨头。
徘徊，在。它还在走那条路。
爬树的娃，在。它还在爬那棵树。
都在。
但少了四团。
他看着那具棺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四团光，不是散了。
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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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
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
那具棺材还在。
那些字，他刻深的那些，还在。
但那道缝，又大了。
他看着那道缝，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他刻完的时候，缝只有一指宽。现在有三指宽了。
那些光，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四团。
它们出去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声音。
窸窸窣窣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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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七十五页，他写下。
“第三天，四团光不见了。那道缝从一指宽变成三指宽。它们出去了。”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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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张大娃又站在那儿。
他看见陈成，跑过来。
“你的手……”
陈成说：“没事。”
张大娃说：“你脸色白得像纸。”
陈成说：“没事。”
他走过张大娃身边，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推开门，进去。
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他看着那些鬼卒，在心里说。
“有四团出去了。”
战场没反应。
“它们去哪儿了？”
那些鬼卒，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看着那片黑，心里想，它们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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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他没去乱葬岗。
他蹲在村子中间，用鬼卒眼皮看那些光。
四十三团。
都在。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认。
突然，他看见了一团新的光。
在村西头。
张婶家门口。
他站起来，往那边跑。
跑到张婶家门口，他停下来。
那团光就在门口飘着。
淡灰白的，很小，很弱。
是新来的。
他看着它，心里想，这就是那四团之一？
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蹲下来，盯着它。
它也盯着他。
一人一光，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飘走了。
飘向乱葬岗的方向。
他看着它飘远，心里想，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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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他又去了乱葬岗。
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闭上眼。
那具棺材还在。
那些光还在。
四十四团。
多了一团。
他看着那团新的，就是昨晚在张婶家门口的那团。
它回来了。
他看着它，心里想，它出去干什么？
去找替身？
去找吃的？
还是去找什么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能出去了。
那道缝，能让它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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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棺材跟前，蹲下来。
看着那道缝。
三指宽。
那些光就是从这儿进进出出的。
他看着它，心里想，得把它堵上。
用什么堵？
用石头？
用符？
用他的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让它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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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刻符刀。
右手还疼，但能动。
他握着刀，对着那道缝的边缘，下刀。
一刀下去。
那些光又涌出来了。
它们围着他，转着，吼着。
他看着它们，手没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完五刀，他停下来。
那道缝，小了一点。
两指半。
他看着它，喘着气。
那些光还在围着他。
他看着它们，说。
“我会把它堵上的。”
那些光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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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那一页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六天，那道缝从三指宽变成两指半。刻了五刀。那团出去的光回来了。它们能进出了。”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抬起头，看着那片乱葬岗。
月光下，那些碑一片白。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
那道缝，还在。
等着他。
等着他把它堵上。
他迈开步子，走进村子。
走进那个他还要守的夜晚。
走进那个他还要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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