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第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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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陈成又去了乱葬岗。
月亮比前几天更圆,更亮。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他走在那些影子中间,一步一步,往深处去。
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些光还在。四十七团。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那些光围着它,飘着,转着,扭着。但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涌出来,不再翻滚,就那么静静地飘着。
像是在等。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在等我。
等我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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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
走到棺材跟前,他停下来。
那些光让开了一条路,和上次一样。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字。
四面,八个字。他已经刻深了四个:“永”(背面),“镇”(正面左边),“封”(正面右边),“镇”(侧面)。
还剩四个。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是正面的“永”。
第二个,是侧面的“永”。
第三个,是背面的“封”。
第四个,是另一个侧面的“镇”。
他想了想,决定先刻正面的“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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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刻符刀。
那把刀,他每天晚上都磨。刀刃快得能剃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握着它,对着那个“永”字的第一笔,下刀。
一刀下去。
那些光动了。
但它们没涌上来,也没吼。它们只是飘得更近了一点,围着他,看着。
他看着它们,手没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完五刀,他停下来。
那个“永”字,深了。
他看着它,喘了口气。
那些光还在围着他。
他看着它们,说。
“还有三个。”
那些光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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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腿又麻了。蹲得太久。
他走到棺材的另一边,蹲下来。
第二个字。
侧面的“永”。
他举起刀,下刀。
第一刀。
那些光又飘近了一点。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完五刀,他停下来。
那个“永”字,也深了。
他看着它,心里想,快了。
还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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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想继续刻。
但手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累,是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是刚才刻的时候用力太猛,也许是刀把磨的。
他看着那道口子,血还在流。
他撕下一块衣角,缠在手上。
缠紧了,血止住了。
他拿起刀,继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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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字。
背面的“封”。
他绕到棺材后面,蹲下来。
那个“封”字,在最底下,离地面只有一巴掌高。他得趴着才能刻。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
泥土是凉的,湿的,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举起刀,下刀。
第一刀。
那些光又飘近了。
现在它们离他只有一丈远。四十七团光,围成一个圈,把他和棺材圈在中间。
他看着它们,手没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完五刀,他停下来。
那个“封”字,深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
那些光还在围着他。
他看着它们,说。
“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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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来,走到最后一个字跟前。
侧面的“镇”。
这个字最大,笔画最多。要刻五刀,可能不够。
他蹲下来,看着它。
然后他举起刀,下刀。
第一刀。
那些光又飘近了。现在离他只有半丈远。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凉,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他看着它们,手没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完五刀,他看着那个字。
还不够深。
还得刻。
他咬了咬牙,继续刻。
第六刀。
第七刀。
第八刀。
第九刀。
第十刀。
刻完十刀,他停下来。
那个“镇”字,深了。
他看着它,喘着粗气。
那些光,还在围着他。
他看着它们,说。
“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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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动了。
不是涌,不是退,是飘。
它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往棺材里飘。
飘进去,飘进去,飘进去。
一炷香的工夫,四十七团光,全飘进去了。
一道都没剩。
他看着那道缝,那些光就是从那儿飘进去的。
现在那道缝还在,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了三丈,又退了三丈。
一直退到空地边上。
他停下来,闭上眼,再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那儿。
那些光,全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具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它,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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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块缠在手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解开布,看那道口子。
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
他重新缠上,缠紧。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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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乱葬岗,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月光下一片白。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在镇着那些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张大娃又站在那儿。
他看见陈成,愣住了。
“你……你的手……”
陈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布,已经红透了。
他说:“没事。”
张大娃说:“我帮你包扎。”
陈成说:“不用。”
他走过张大娃身边,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推开门,进去。
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他看着那些鬼卒,在心里说。
“刻完了。”
战场没反应。
“全刻完了。”
那些鬼卒,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笑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
但他笑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鬼卒。
只有那具棺材。
那些字。
他刻的那几十刀。
在月光下,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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