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巷子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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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头的碑刻完的第三天,陈成在巷子里碰见了赵二。
赵二住在巷子深处,是个三十来岁的光棍,平时给人打短工,扛粮食、修房子,什么活都干。他脸色发白,眼眶发青,走路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
陈成看着他,觉得不对劲。
赵二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成说:“赵二哥,你咋了?”
赵二左右看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赵二的脸又白了几分:“老李头。”
陈成愣了一下。老李头他认识,住在巷子尾,三年前上吊死了。那时候他十二岁,还去看过热闹——人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村里人说那是吊死鬼找替身,没找着,自己死了。
“在哪儿看见的?”
赵二指了指巷子那头:“就他家门口。晚上,我起夜,看见个影子在那儿晃。我以为是谁,喊了一声,那影子转过来——是老李头的脸!”
他说着,浑身抖了一下。
陈成说:“你看清楚了?”
赵二说:“看清楚了!那张脸,我忘不了,死了三年了,还那个样!”
他抓住陈成的手,抓得生疼:“娃,你爹娘那事我听说了。你……你懂这些,对不对?你告诉二哥,这是咋回事?是不是老李头要找我?”
陈成被他抓得手疼,但没挣开。
他想了想,问:“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赵二说:“就站着,站在他家门口。我一喊,他转过头看我,然后就不见了。”
陈成说:“他朝你走过来没有?”
赵二摇头:“没有。就站着,看着。”
陈成说:“招手了吗?”
赵二又摇头。
陈成想起《刻碑手记》里的一句话:“吊死鬼找替身,必先招手。招手者,引魂也。不招者,徘徊也。”
他说:“赵二哥,你先回去。晚上别出门。”
赵二说:“那老李头……”
陈成说:“我去看看。”
赵二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怕,又有点感激。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你……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陈成站在原地,看着巷子那头。
老李头的家,在巷子最里面。那房子空了三年,没人敢住,门上都长了青苔。
他想了想,往那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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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的家是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锁早就锈断了。陈成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
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想起三年前,老李头的尸体就是从那扇门里抬出来的。
他没进去。
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在屋子侧面停下来。
那里有根房梁,从屋檐下伸出来,是当年老李头上吊的地方。房梁是木头的,风吹雨淋三年,已经发黑发灰,但上面还挂着一截烂绳子。
陈成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
他想,吊死鬼的“核”,会不会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
但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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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成去磨坊找李瘸子。
李瘸子正在磨刀,看见他来,头也不抬:“有事?”
陈成把赵二的事说了一遍。
李瘸子听完,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吊死鬼。”他说,“这东西,三年没出来,怎么现在又出来了?”
陈成说:“会不会是夜哭郎引出来的?”
李瘸子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想?”
陈成说:“我爹娘死那天晚上,全村的狗都在叫。老李头的影子,是不是也是那天晚上出来的?”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可能。那些东西,有时候会互相引。一个出来,其他的也跟着动。”
他站起来,把刀收好。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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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摸黑走到巷子口。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李瘸子带着陈成,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离老李头家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堆柴火后面。
“等着。”李瘸子说。
陈成蹲着,盯着巷子那头。
等了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下来,照在巷子里,白惨惨的。
然后他看见了。
老李头家门口,有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人的形状,但颜色比夜色还深,像一团浓墨。那影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成盯着它看。他想起赵二说的,就站着,看着。
那影子站了很久,然后开始动。
它往巷子里走了一步。
陈成心跳快了。
但影子只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然后它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
它在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陈成数着,一共转了九圈。然后它停下来,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它在找。找当年没找着的替身。”
陈成说:“它在找谁?”
李瘸子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赵二。要是找赵二,它早就招手了。”
陈成想起手记上的话:“吊死鬼找替身,必先招手。”
这东西没招手。
它只是在转圈。
又过了一会儿,影子开始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李瘸子站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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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磨坊,李瘸子点了火,坐下。
“看见了?”
陈成点头。
李瘸子说:“记住它的规矩。子时出现,在那家门口转圈,九圈。转完就站,站完就消失。它不招人,说明不是在找替身。”
陈成说:“那它在干什么?”
李瘸子想了想:“可能是在等人。”
“等人?”
“等那个能替它的人。”李瘸子说,“有些鬼,死的时候有执念。老李头当年上吊,可能不是自己想死,是被什么东西逼死的。他不甘心,所以一直等,等那个逼死他的人。”
他看着陈成:“你知道怎么对付它吗?”
陈成想了想,说:“找到它上吊的房梁,烧掉。”
李瘸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手记上写的?”
陈成点头。
李瘸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成说:“明天白天,我去烧。”
李瘸子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烧房梁意味着什么吗?”
陈成说:“不知道。”
李瘸子说:“烧了,它就没地方挂了。它要么走,要么找新的地方。找新的地方,就得重新找替身。到时候,它可能就不是等了,而是招了。”
陈成愣了一下。
李瘸子说:“你烧了它的房梁,就等于断了它的根。它要么灰飞烟灭,要么变成更厉害的东西。你选哪个?”
陈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赵二哥吓得路都走不稳了。他还有老娘要养,不能出事。”
李瘸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点陈成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好了?”
陈成说:“想好了。”
李瘸子点点头:“那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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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陈成去了老李头家。
他带了斧子、绳子,还有一盒火折子。
院子里草比人高,他拨开草,走到屋子侧面。那根房梁横在头顶,发黑发灰,上面那截烂绳子还在晃。
他盯着那根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上墙,用绳子套住梁,一点一点往下放。
房梁落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陈成蹲下来,看着那根梁。木头已经朽了,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他想起老李头,三年前就挂在这根梁上,晃啊晃的,直到被人发现。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凑到木头边上。
木头着了。
火不大,慢慢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陈成退后几步,看着那根梁一点一点变成灰。
烧到最后,梁中间有什么东西掉出来。
陈成走过去,用树枝拨开灰烬——是一截绳子头。
就是老李头上吊用的那截。没烧完,还剩一小段,黑乎乎的,缠在一起。
陈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捡起来。
绳子头很轻,摸着有点凉。
他想了想,把它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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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成又去巷子里蹲着。
月亮出来的时候,老李头家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蹲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碰见赵二。赵二站在那里,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看见他,一把抓住他。
“没了!”赵二说,“没了!我今晚一直盯着,啥也没有!”
陈成说:“我知道。”
赵二看着他,眼眶红了:“娃,你……你干的?”
陈成没说话。
赵二突然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怕。
“你……你烧了?”
陈成说:“烧了。”
赵二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你……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陈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
那东西凉凉的,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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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成去找李瘸子,把绳子头给他看。
李瘸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给他。
“留着。”他说,“这东西,以后也许有用。”
陈成说:“有用?”
李瘸子说:“这是执念物。老李头的执念,就在这截绳子里。你烧了房梁,但没烧绳子,他的执念就还在。”
他看着陈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成说:“不知道。”
李瘸子说:“意味着老李头还没走。他只是暂时不出来了。哪天他再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陈成手一抖。
李瘸子看着他,说:“怕了?”
陈成说:“怕。”
李瘸子说:“怕就好。怕才能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成的肩膀。
“记着,你救了一个人,就多一份债。这份债,以后要还的。”
陈成摸着怀里的绳子头,那东西凉凉的,像老李头的手指。
他想起赵二的脸,想起他说的“你小心”。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烧那根梁。
因为赵二还有老娘要养。
而他,只有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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