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个客户

第六章第一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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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长家出来,陈成揣着那块木牌,往回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点凉。那块木牌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走到巷子口,他碰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那儿,看见陈成,愣了一下。

“你是……陈家的娃?”

陈成点头。

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说:“听说你会刻碑?”

陈成又点头。

女人咬了咬嘴唇,说:“我男人死了。想请人刻块碑。”

陈成心里一动。这是他第一次接到活。

“什么时候要?”

女人说:“越快越好。后天就下葬了。”

陈成想了想,说:“明天给你。”

女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这是定钱。刻好了,再给剩下的。”

陈成接过钱,那几文钱还带着女人的体温。

女人转身走了。陈成看着她的背影,认出她是村西头王家的媳妇。她男人叫王老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

王老实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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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陈成把木牌拿出来,和婴骨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块淡红,一块暗褐。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把它们收好,揣进怀里,出门去找碑料。

王老实的碑,不用像爹娘那么大,普通的就行。他记得后院还有一块石头,是他爹生前剩下的,不大不小,正好够刻一块碑。

他把石头搬出来,洗干净,放在院子中间。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想碑文。

王老实,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姓王,人都叫他王老实。

碑上要刻名字,刻生卒年月,刻立碑人。

他想了想,先去问李叔。

李叔正在家门口劈柴,看见他来,放下斧子。

“王老实?叫王德福。”李叔说,“他爹我认识,就叫王德福。他今年应该三十四吧?跟我差不多。”

陈成记下了。

他又问了王老实媳妇的名字,还有他孩子的名字。

然后他回到家,开始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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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没有急着下刀。

他坐在石头前面,想着他爹教过的规矩。

“刻碑之前,得先跟石头说说话。”

他对着石头,开了口:“这块石头,我要给王德福刻碑。他今年三十四,是个庄稼人,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他有个媳妇,有个娃。他死了,他媳妇眼睛都哭肿了。”

他顿了顿,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就这些。开始刻吧。”

他拿起凿子,对准第一道线,锤子敲下去——

“当。”

石屑飞溅。

他一下一下敲着,脑子里想着王老实。想着他见人就笑的样子,想着他干活时闷头不说话的样子,想着他媳妇红肿的眼睛。

想着想着,手底下好像有了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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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碑刻完了。

他退后两步看。字还是有点歪,但比给爹娘刻的那块强多了。

“先考王公讳德福之墓”

生卒年月

“孝妻王氏孝子王小儿泣立”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想,王老实要是能看见,不知道满不满意。

他把碑用草帘子盖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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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去磨坊找李瘸子。

李瘸子正在磨刀,看见他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成说:“刻碑。接了个活。”

李瘸子点点头,没说话。

陈成坐在他旁边,掏出那块木牌,递给他。

李瘸子接过来,凑到火光下看。他看得很慢,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东西,哪来的?”

陈成说:“村长给的。是他闺女死的时候,在乱葬岗捡的。”

李瘸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成摇头。

李瘸子说:“这是符文。”

“符文?”

“对。但不是咱们这儿的符文。”李瘸子把木牌翻过来,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这些字,不是人写的。”

陈成心里一紧。

李瘸子说:“这是那东西身上的。”

陈成想起那晚的哭声,想起爹娘的脸,想起刘家屯那七户人家。

“它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这东西的,都不是一般的鬼。是那种活了很久,害过很多人的。”

他看着陈成:“你爹娘死那天晚上,这东西掉在这儿,说明那东西也受了伤。”

陈成说:“它能受伤?”

李瘸子点头:“能。这东西不是杀不死,是难杀。你爷爷那本手记上写的,你看了没?”

陈成说:“看了。”

李瘸子说:“上面写的什么?”

陈成想了想:“鬼物有核,得核而焚之,鬼物可灭。”

李瘸子点头:“对。核就是它的命。你找到核,烧了它,它就死了。”

他看着陈成:“这块木牌,虽然不是核,但跟它有关。留着,以后也许有用。”

陈成把木牌收好。

他摸着怀里的两样东西,想着李瘸子的话。

那东西也会受伤。

那东西也有核。

那东西——能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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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成背着碑,去村西头王家。

王老实家在村西头的巷子里,一个不大的院子,墙是土坯的,门是木头的。门口挂着白纸,那是办丧事的标志。

他敲了敲门,王老实的媳妇来开门。她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碑刻好了?”

陈成点头,把碑放下来。

王老实的媳妇看着那块碑,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蹲下来,摸着那些字,一边摸一边哭。

陈成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老实的媳妇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递给陈成。

“谢谢你,娃。”

陈成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王老实的媳妇突然叫住他:“等等。”

陈成回过头。

王老实的媳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爹娘的事,我听说了。你一个人,以后咋过?”

陈成说:“刻碑。”

王老实的媳妇点点头,没再问。

陈成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哭声。是王老实的媳妇,蹲在那块碑前,哭得很伤心。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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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把那几文钱放在桌上。

这是他挣的第一笔钱。

他盯着那几文钱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他想起他爹说过,他爹第一次刻碑,挣了十文钱,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现在也挣了钱,但没有高兴。

他只是在想,王老实的媳妇,以后一个人带着娃,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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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李叔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汤,还有两个窝头。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陈成:“听说你给王老实刻碑了?”

陈成点头。

李叔说:“王老实这个人,命苦。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攒下什么。他这一走,他媳妇带着娃,日子难了。”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

陈成喝着汤,没说话。

李叔看着他,说:“你以后打算一直刻碑?”

陈成说:“不一定。还能干点别的。”

李叔说:“你跟着李瘸子守夜,也算个营生。那条路不好走,但能活命。”

陈成点头。

李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有啥事,找我。”

他走了。

陈成喝完汤,把碗放一边,掏出那块婴骨。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掏出那块木牌。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他突然觉得,它们好像在互相看着。

他把它们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指缝,照在两样东西上。婴骨淡红,木牌暗褐,颜色不一样,但摸在手里的感觉,有点相似——都是凉的,凉得有点奇怪。

他把它们收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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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去磨坊找李瘸子。

李瘸子正在磨刀,看见他来,指了指旁边:“坐。”

陈成坐下。

李瘸子说:“今天去王家了?”

陈成点头。

李瘸子说:“王老实怎么死的?”

陈成愣了一下:“不知道。”

李瘸子看着他:“你没问?”

陈成说:“没问。”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死的。死在田埂上,脸朝着天,眼睛瞪得老大。”

陈成心里一紧。

李瘸子说:“他媳妇说,那天晚上,她也听见了哭声。”

陈成手一抖。

李瘸子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成说:“那东西又来了。”

李瘸子点头:“对。它又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三年了。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要害几个人。你爹娘是这一批,王老实也是这一批。”

陈成说:“那下一批是谁?”

李瘸子回过头,看着他:“不知道。但它还会来。它不害够,不会停。”

陈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李瘸子说:“等。”

“等什么?”

李瘸子说:“等它露出破绽。等它的规矩,被我们摸清楚。等你学会怎么看它,怎么躲它,怎么——杀它。”

他看着陈成:“你怕吗?”

陈成说:“怕。”

李瘸子说:“怕就好。怕才能活。”

他拿起刀,往外走。

“走吧,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陈成跟上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整个村子一片白。

他摸着怀里的婴骨和木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今晚会看见什么。

但他知道,他离那东西,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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