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燕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姿态随意得没了边,一条腿还翘在榻沿上轻轻晃悠。她左手拿着两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右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晶莹的冰块在碗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睛却瞟着摊在胸口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那话本子封面上画着江湖侠客,正是她最爱的路数,时不时还抬手用油腻腻的手指点着书页,跟着里面的情节或皱眉或咧嘴笑。
“嘿,这大侠也太傻了,明明能绕后偷袭,偏要正面硬刚,这不找揍嘛!”她啃完一串羊肉,随手把签子往旁边的空碟里一丢,溅出几滴油星子落在锦缎榻面上,自己却浑然不觉,伸手又去拿酸梅汤,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舒服地打了个嗝,又低头继续翻书。
恰在此时,谢淮安处理完公务,迈步走进这偏厅。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么副景象:王妃娘娘毫无仪态地横在榻上,满身的烟火气,榻边散落着几根羊肉串签子,话本子摊开着,书页上还沾了个小小的油手印。
谢淮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这王府向来规矩森严,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何曾见过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
“咳咳。”他轻咳两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小燕子正看到精彩处,被这咳嗽声吓了一跳,手里的话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坐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羊肉,含糊不清地问:“谁啊?吓我一跳!”
看清是谢淮安,她也没当回事,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顺手捡起地上的话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嘟囔道:“是你啊,走路没声儿的,跟个幽灵似的。”
谢淮安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碗酸梅汤,又落在榻上的油星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这羊肉串和酸梅汤,是从哪儿弄来的?”
王府后厨向来清淡,断不会做这些市井小吃,更别提在这炎炎夏日备着冰镇酸梅汤了。
小燕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让小厨房做的啊!我说天太热,想吃点带劲的,他们说不会,我就自己去后厨指挥了。那羊肉是让门房从外面新鲜买回来的,用我教的法子腌了,烤出来香吧?”她说着,还把手里剩下的半串递到谢淮安面前,“你要不要尝尝?我特意多烤了几串。”
那串羊肉还滴着油,离得近了,浓郁的孜然味混着肉香扑面而来。谢淮安看着她油乎乎的手指和递到眼前的羊肉串,嘴角抽了抽,往后稍稍退了半步:“不必了。”
他转而看向那本被捏得皱巴巴的话本子,封面上的侠客面目狰狞,与这雅致的偏厅格格不入。“整日看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也不怕伤了眼睛。”
小燕子却不乐意了,把羊肉串往小几上一放,坐直身子瞪他:“怎么就伤眼睛了?这些故事多带劲啊!比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书好看一百倍!你看这个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威风!”她指着书页上的插画,说得眉飞色舞。
谢淮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对江湖的向往和一股子天真的侠气,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签子,又抽了张帕子,伸手想去擦那榻上的油星子。
“哎,你别动!”小燕子连忙拦住他,“我自己来擦,你那手是握笔握剑的,别沾了油污。”她说着,从腰间摸出块帕子——那帕子边角都磨破了,看着像是用了许久,她胡乱在榻上擦了两下,也没擦干净,索性就那么放着了。
谢淮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头更疼了。他这王府里的物件,哪一件不是精心打理的?偏生到了小燕子这儿,什么规矩体面都成了摆设。可瞧着她那坦荡又随意的模样,没有丝毫扭捏作态,倒比那些时刻端着架子的大家闺秀多了几分鲜活气。
“往后想吃什么,让下人去做便是,不必自己动手,仔细烫着。”他终究还是换了句叮嘱,目光落在她那碗酸梅汤上,“冰饮虽解暑,却也伤脾胃,少喝些。”
小燕子撇撇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跟我皇阿玛似的,就知道念叨。”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剩下的小半碗酸梅汤推远了些,又拿起话本子,“你没事吧?没事我看书了啊,正看到关键处呢。”
谢淮安看着她又要躺回去的架势,无奈地摇摇头:“你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卷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贵妃榻上瞟。
阳光正好,蝉鸣阵阵,榻上的少女啃着羊肉串,看着话本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笑,满身的烟火气混着酸梅汤的清甜,竟奇异地驱散了午后的沉闷。谢淮安低头看着书页,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淡淡的孜然香,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或许,这王府里有这么个“不速之客”,也不算太坏。只是……他看着那榻上显眼的油印子,又忍不住扶了扶额,看来往后府里的下人,得多备些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