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流光咬在身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距离已拉近大半。
顾寒山的剑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歪斜的轨迹,像断了线的纸鸢,陈青阳能感觉到身前这个人的背脊在微微颤抖,失血过多带来力竭。
空荡的左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血珠被疾风扯成细线,洒向身后无边的黑暗。
“道长!”陈青阳在风里喊,“放我下来!你带着妞妞先走!”
“闭嘴。”
顾寒山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他没有回头,背脊反倒挺得更直了些。
那只握剑的手,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却死死攥着剑柄,纹丝不动。
身后,幽蓝流光骤然加速。
几乎同时,前方的山势豁然开朗,一片起伏的丘陵在月光下显出轮廓,而丘陵之间,星星点点,有火光跳动。
顾寒山猛地咬牙,飞剑压着最后的高度,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
前方是一道狭窄的山谷入口,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他没有任何犹豫,剑尖一沉,带着两人一孩直直扎了进去。
身后追踪的幽蓝流光在山谷口戛然停住。
它们在谷口外盘旋了三圈,忽高忽低,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最终,两道光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猛地拔高,越过山脊,绕向山谷的另一侧,它们在包抄。
顾寒山已经撑不住了。
飞剑刚掠过谷口那片稀疏的林子,他的身子就猛地向前一栽,剑身剧烈晃动,陈青阳根本来不及反应,三个人已经翻滚着砸进一片枯黄的灌木丛。
树枝抽在脸上,刺扎进手背,天旋地转。
陈青阳死死护着背上的孩子,脊背撞上什么硬物,疼得他眼前发黑。
等翻滚终于停下,他第一件事是去摸身后。
小家伙还趴在他背上,浑身发抖,但还活着,正小声抽泣。
陈青阳挣扎着爬起来,循着月光看去,顾寒山仰面躺在三丈外的枯草丛里,青钢剑横在一旁,剑身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眼睛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道长……”陈青阳爬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
陈青阳刚松半口气,忽然听见妞妞细小的声音:“哥哥……那边……”
他猛地回头。
山谷深处,有火光透过来。
温暖跳动的橘红光芒从一片低矮的窝棚间透出来,勾勒出许多人影。
紧接着,有声音传来。
压抑的哭泣,断续的低语,柴火烧裂的噼啪声。
还有风中混杂的气味:烟火焦臭、草根树皮煮出的苦涩、汗酸,以及某种更沉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颓败。
陈青阳还没反应过来,营地边缘已有骚动。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影冲了出来,接着是嘶哑的喊声:
“有人!那边有人!”
“是……是道长!是顾道长!”
火光迅速逼近。
陈青阳看见来人的脸: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却在看清顾寒山的那一刻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顾道长受伤了!快,快叫苏姑娘!”
人群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顾寒山抬起来。
陈青阳被人流裹挟着往里走,妞妞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敢抬头。
他踉跄地跟着,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看向这片营地。
东倒西歪的窝棚,用树枝和破烂油布勉强搭成。篝火烧得很旺,驱赶着山间的野兽和寒气。
篝火旁挤着人,老人,妇女,孩子,伤者。
他们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却像蒙了灰的琉璃珠子,直勾勾地望着火堆,眨也不眨。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抱着襁褓,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断了腿的少年靠坐在岩壁下,伤口用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胡乱捆着,血水已经渗透成深褐色。
几个半大孩子蜷缩在父母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那口边缘破损的铁锅,锅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清汤寡水,晃一晃才见半点油星。
陈青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芒微弱,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正缓缓流转。
这一刻,人群都安静下来。
一个女子从营地深处快步走来,素色布衣,半旧深青比甲,长发用木簪简单挽起。
她眉眼细长,嘴唇紧抿,脚步很快却很稳,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被抬进来的顾寒山身上。
视线一顿,转向陈青阳,准确地说是转向他胸口那片淡金色的光晕。
她快步走近,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绿光,绿光顺着顾寒山手腕上,丝丝缕缕渗透进去。
顾寒山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沉重的喘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女子这才抬起眼,重新看向陈青阳。
她的目光从他胸口的玉佩,移到他脸上,最后落在他背上的孩子身上。
“你是谁?”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陈青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负责警戒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苏、苏姑娘!西南方向……山下……有火光!很多人!是……是赤辉的人马!他们追过来了!”
篝火猛地炸开一串火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妇人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老人们脸上是绝望的灰败。那个抱婴儿的妇人浑身发抖,把婴儿搂得更紧,眼睛直直地盯着火堆,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苏姑娘站起身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火堆灭了,所有人退回窝棚,不许出声,不许点火,别让孩子们哭闹。”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把顾道长抬进最里面那顶帐篷,把他俩”她指了一下陈青阳,“也带进来。”
说完,她转身向营地深处走去。
陈青阳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像受惊的蚁群一样四散,压火的压火,搬东西的搬东西,抱孩子的抱孩子。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尖叫,动作忙乱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一个胡茬汉子冲到他身边,粗声粗气地说:“愣着干啥!跟我来!”说着抓起他的胳膊就往里拽。
陈青阳背着小家伙,跌跌撞撞地跟着跑。
身后,马蹄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