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乡野低空掠过,离地不过三丈。
风里已没有了城中那股浓重的焦腥,只剩下干冷。底下是被马蹄和车轮碾过的田地,翻出泥泞的黑土。几处田垄烧得焦黑,散着最后的烟。
风卷过田野,把最后一点烟火气也吹散了,只剩下泥土和霜草凛冽的味道。
陈青阳望向身前那沉默的青衫背影,风声呼呼灌入耳中,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这时,陈青阳背上的孩子搂紧了他的脖子,好奇地小声问道:“哥哥,飞剑不是该飞很高吗?”
前方,顾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清晰:
“能飞高。”
他顿了顿,那简短的停顿里,似乎承载着脚下这片土地的重量。
“不想。”
陈青阳心中一紧,低下头去。
脚下的燕平城郊野地里,零零散散地躺着人。一个老头蜷在水沟边,像睡着了。田埂上坐着个女人,怀里紧紧搂着孩子,一动不动。更远处,一个背上有焦黑窟窿的少年,脸朝下趴在他可能刚翻过的地里。
风从旷野上吹过,却吹不动他们僵冷的姿势。他们或许是在这片田里弯腰劳作,怀着对年成的期望,如今只在这里等来了终结。
陈青阳喉咙发紧,移开了视线。
剑飞得很稳又很低。低到能看清土路上蠕动的人影,成千上万,推车扶老抱幼,挤成前挪的线。每人脸上都是土和汗,眼睛都带着恐惧。
背上一湿,小女孩无声哭泣,眼泪掉进他衣领。
难民队伍后方扬起尘土。
骑兵来了。土绿色衣服,骑铁骨包皮的怪物,跑起来咔哒作响,像闻到血腥的狼。
逃难的队伍炸锅了,大家哭喊推挤,更有人被撞倒踩踏。
“赤辉狗!”
路中间,一个左臂重伤的汉子猛地站住,转身,抽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举过头顶,嘶声吼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人,一刀,扑向赤辉骑军。
领头的骑兵漠然抬起短铳,幽蓝光一闪,闷响。汉子胸口炸开血花,却仍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柴刀脱手飞出,刀刃朝上,映着最后一抹残阳。
“王八蛋!”三个年轻猎户猛地站住脚,咬牙拉满手中粗陋的猎弓,箭矢带着破风声离弦,狠狠钉在骑兵漆黑的铁甲上。
笃。笃。笃。
几声闷响,箭镞在盔甲上撞得弯曲、弹开,连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赤辉的骑兵咧嘴笑了,举铳瞄准。
剑身骤然向下一沉。
陈青阳还不及反应,飞剑已载着他急速坠向地面。不过三息的工夫,剑重重砸进土里,震起一圈尘土。顾寒山一步跨下,陈青阳踉跄着跟上。
他们落在土路拐弯处,正挡在逃难的百姓与追来的赤辉骑兵之间。
顾寒山头也未回,只落下两个字:“待着。”
说罢,便独自迎着那片土绿色的骑军。
骑兵的速度慢了下来,训练有素地左右散开,呈一个扇面缓缓围拢,他们铁面罩下的眼睛扫过顾寒山空荡的袖管和朴素的青衫,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顾寒山在路中央站定,抬起右手,手掌平平摊开,五指微微舒张。
地,动了。
从极深处传来一声闷钝的呻吟。他脚下的土路开始龟裂,蛛网般的缝隙咔咔蔓延。
骑兵阵中响起短促的号令,幽蓝的铳光接连闪现,划破空气袭来。
顾寒山摊开的手掌猛然一翻,向下虚虚一按。
“起。”
地面应声拱起!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面前的地表轰然向上隆起,泥土、碎石、草根、被无形之力强行揉捏挤压,眨眼间形成一道环状的厚重壁垒,硬生生横亘在道路中央。
数道蓝光狠狠撞在壁垒之上,炸开团团土浪,碎屑纷飞。那土垒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簌簌落土,却终究没有坍塌,巍然矗立。
尘土簌簌落下间隙,可以看到顾寒山的脸,正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没停,右手猛地攥拳,指节发白,随即向外一张。
壁垒外地面轰然塌陷,化为泥泞漩涡。前三骑连人带马栽了进去,铁甲被泥浆裹死,动弹不得。骑兵惊慌欲逃,却已迟了。
泥涡深处猛地蹿出无数湿黏藤蔓,缠住人马,狠命下拽。
“秽木师!”有骑兵厉声嘶喊。
顾寒山嘴角渗出血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还没停,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天一指。
头顶风云骤变,层云翻涌如沸,旋转着坍缩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漩涡中心迸出刺眼的青白电光。
“雷来。”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劈向他高举的右手。
闪电被他徒手接住,狂暴的电光瞬间缠满整条右臂,噼啪炸响,最终所有光芒都嘶吼着涌向掌心,压缩、凝聚成一柄七尺长的刺眼雷剑。剑身电蛇流窜,周遭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
顾寒山握住了剑。手在剧烈颤抖,指节捏得死白,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
挥剑横扫。
雷剑划过半空,带起一道青白色的灼热电幕。电幕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万千瓷器同时迸裂般的刺耳炸响。残存的骑兵惊惶拨转马头,但那毁灭的光幕已至。
所有被电幕掠过的铁骑与人马,瞬间化作一尊尊焦黑的塑像。维持着奔逃或惊骇的姿态,静立两息,无声地垮塌下去,散作一堆堆黑色灰烬。
风吹过,扬起墨雪般的灰。
雷剑的光芒熄灭了。
顾寒山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右手撑住地面,低头大口喘息。
血,从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糊了半张脸。
难民队伍早已逃远,土路上只剩风声和他粗重喘息。
陈青阳背着小女孩走过去。看着满地焦黑的灰烬和顾寒山惨烈的模样,他喉头滚动,一股混杂着愤怒、悲伤与强烈无力感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他握紧了拳,脊椎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仿佛在回应他亲眼目睹的屠杀和顾寒山搏命守护的姿态,他想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分担一点!
顾寒山抬头,脸上全是血,眼睛却清亮吓人:“看明白了?”
陈青阳点头,声音发涩:“...嗯。”
“这就是代价。”顾寒山咳出血沫,“地脉的力量不是白借的。每用一次,都在燃烧自己的命。”
他撑地慢慢站起,身子摇晃,脊梁挺直。转身望向北边,那是难民逃去的方向,林子深深;再看向南边,燕平城的方向,天边还有隐隐红光。
“他们毁了咱们的家,毁了田,杀了人。”顾寒山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这仇得刻在骨头上。”
陈青阳胸口发烫,低头看去,那枚玉佩正灼灼发热。他用力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可恨不能是全部。”顾寒山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疲惫,“若心里只剩恨,你的剑只会杀人。见人就杀,见血就疯,那与野兽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阳背上蜷缩的孩子身上。
“剑,该是护人的东西。”他声音沉缓,“护该护的人,守该守的家,卫该卫的山河。”
话音未落,妞妞忽然在陈青阳耳边小声惊呼:“哥哥!你身上的光!好亮!”
几乎同时,呜——!呜——!
两声尖锐凄厉、如同鬼哭的哨音,骤然划破死寂的旷野,从西南方向急速逼近!那声音非金非铁,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远比之前的赤辉哨恐怖百倍!
顾寒山脸色剧变,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阴魂哨?!”他猛地扭头望向哨音来处,眼中是陈青阳从未见过的惊怒交加,“赤辉的‘影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步冲到插在地上的青钢剑旁,弯腰拔剑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道血线,长剑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嗡鸣。
“上来!快!”顾寒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影狩’出动,必有图谋!此地绝不可久留!”
陈青阳背着小家伙踏上剑身,心脏狂跳。
顾寒山站到前面,背挺得笔直,可那只空荡的袖口,已被渗出的鲜血彻底染透。
飞剑骤然拔地而起,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北狂飙,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狂风,将地上那把锈迹斑斑、映着如血残阳的柴刀猛地掀飞,翻滚着消失在枯草深处。
陈青阳最后回头望去,土路上,那些焦黑的灰烬被劲风卷起,漫天飞舞,如同不散的冤魂。
而西南方向的天空,两道幽蓝色的流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已然越过山脊,死死咬住了他们低空飞掠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