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命在于静止

得了，啥也别说了，在老孙头门头对付一宿得了，反正这里治安也不错，也没啥怪人乱砍乱杀、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你说我一个穿越者，正儿八经的金手指没摸着，退婚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倒好，连睡的地方都没有，纯靠蹭一个莫名其妙的小老头的门市口才能睡舒服点。

说出去都丢人。

别的穿越者：三年金丹，五年元婴，十年飞升。

我：三天饿九顿，终于混上了睡觉的地方。

老孙头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晚。太阳都晒屁股了，他才扛着个破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我看见他才从蹲着站起来，就在老地方，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昨晚上睡得不错。”

“得了，老头，你连睡的地方都没给我准备，那我就只有赖在你门口了”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这破地方我不认路，走远了怕小命不保。”

老孙头把筐往地上一扔，慢悠悠地摆摊。破玉简、锈飞剑、缺口的丹炉——还是那堆破烂，我怀疑他这几百年卖的就是同一批货，根本没人买。

摆完了，他往马扎上一坐，眯着眼看我。

“别的不说了，这地方治安还不错，不像北部边境那些地方，天天喊打喊杀，你睡这也没人管，这可是好地方啊。”

“得了，孙老头，昨天说给我讲讲故事，”我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今天主题是什么？修仙界八卦？宗门秘辛？还是哪个大能的黑历史？”

老孙头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烟。

“今天说的就是咱这号人，好好的一个废物。”

“……”

行吧，修仙界版《废柴人生》。

主角叫张二狗。

对，张二狗，如果出现在一本书里面，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作者是不是没把这人当回事，随便写的一个人。

这名字一听就很修仙。

很底层，

在烂俗的修仙小说里，这种名字一般属于主角在路边随手救的龙套，救完就忘，连盒饭都领不到。

但这个故事里面张二狗是主角，只是角色不大光鲜。

“你知道他为啥能活这么久吗？”老孙头问我。

我想了想：“人情世故？家里有钱？”

“那算什么。”老孙头嗤笑一声，“他是废物得彻底，没人想理他。”

“……”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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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狗一家是外来的，三百年前他爷爷张纯志不知道听谁的忽悠，从南边一路北逃逃到这里，一家人就在这扎下了根，加上老人家本身有一身本事，是修行中人，境界也不算低，本想着给当地小宗门当个外门长老什么的，谁晓得练功走火入魔，就这么死了，他儿子也是不学无术，把家底败光之后也早早死了，所以张二狗也是早早混迹在集市里，靠当混混维持生活。

“不过他会一门手艺。”

“什么手艺？”

“装死。”

“……”

我愣了足足三秒钟。

“装死？这也算手艺？”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年轻人，你现在的问题是太年轻。

“你知道修仙界最危险的事是什么吗？”他问。

我想了想：“打架？夺宝？被仇家追杀？”

“错。”老孙头吐出一口烟，“是被人盯上。”

他给我解释了一下修仙界的底层生存法则：

在修仙界，你牛逼了，有人想弄死你。你弱鸡了，有人想踩死你。你有钱，有人想抢你。你没钱，有人想抓你当苦力。你长得帅，有人想把你抓去当炉鼎。你长得丑，有人嫌你碍眼一巴掌拍死你。

总之，只要你活着，就会有人想弄你。

但是其实是有例外的——

如果你是个废物，废物到所有人都觉得弄你纯属浪费时间，踩你一脚不如去踩狗屎，那你就安全了。

只要别人觉得你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就告诉他，我真的很软，糊在墙上真的很难。

“张二狗就是这种人。”老孙头说，“他修炼了四十年，还没进练气，对于修士来说，连门都不算入了，只能说来个稍微正常点的壮劳力对他来说都是生死局。”

“那他怎么活下来的？”

“靠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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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狗的装死技术，在坊市里是出了名的。

据老孙头说，有一次两个散修在坊市门口打架，打急眼了，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跑的跑、躲的躲，只有张二狗，直接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气息一收，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那两个散修打完了，路过他身边，看了一眼。

一个说：“这有个死的。”

另一个说：“哦，走吧。”

然后就这么走了。

“他就这么躲过去了？”我难以置信。

“不止。”老孙头掰着指头数，“火陵兽冲破坊市阵法那次，他装死。道德宗宗内火拼那次，他装死。阴阳教魔修屠村那次，他还是装死。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一有危险，都没人喊快跑了，都是回头看一眼张二狗，只要没看到他躺下，都不着急跑路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才是修仙界的终极生存法则啊——只要我躺得够快，危险就追不上我。什么杀人夺宝，后宫开挂。系统药老，谁能比得上这啊，绝对是躺平摆烂的不二选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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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二狗真正封神的，不是装死，是他的一次“壮举”。

那是二十前的事了。

坊市里来了个筑基期的散修，是个狠人，在这个小地方，他已经算是实力不错的了，又赶上和当时集市里实力高的几个修士关系不错，

专门在市里欺负弱小。今天抢这个的丹药，明天揍那个的摊主，大家敢怒不敢言。

有一天这狠人喝多了，在坊市里晃悠，看见蹲在墙角的张二狗。

“你，过来。”

张二狗没动。

狠人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老子叫你过来，你聋了？”

张二狗抬头看他，表情特别平静。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甚至演变成了都市传说——

“你打死我吧。”

狠人愣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了。

张二狗继续说：“反正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修炼三十年连炼气一层都不是，没钱没势没道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你打死我，给我个痛快。”

狠人举着拳头，愣是没打下去。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好几个修士都看向这边，窃窃私语道：“这人是真有毛病吧？”“他是不是想碰瓷？”“万一打死他，官府来找麻烦怎么办？”

狠人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划算。

打死一个废物，啥也得不到，还惹一身骚。

他把张二狗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二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蹲回墙角，美美晒太阳去也。

全程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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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老孙头问我。

我想了想：“说明……摆烂是修仙界的第一生产力？”

老孙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摆烂！好，好，好！”他拍着大腿，“我活了三百年，头一次有人把我认识的人形容得这么贴切！”

笑完了，他指着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说：

“看见没？那些天天修炼，恨不得要当个什么长老，什么掌门的，拼死拼活接任务，最后有几个人有好下场的。就张二狗这烂玩意，活六七十年，现在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张二狗现在在哪儿？”

老孙头努努嘴：“那边，包子铺门口蹲着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包子铺门口，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墙角，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衣服，脸上脏兮兮的，正眯着眼晒太阳。

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慢悠悠地啃。

那表情，那姿态，那悠闲劲儿，仿佛整个修仙界的纷纷扰扰都跟他没关系。

“他就是张二狗？”

“对。”

“他在干嘛？”

“等死。”

“……”

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那个包子，哪来的？”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你小子，脑子够快啊，这下你就问到点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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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狗的包子，是他每天唯一的固定收入来源。

来源则相当朴实无华——包子铺老板给的。

“老板为啥给他？”

“因为他就在那。”老孙头说，“他在包子铺门口蹲了六七十年，从没偷过东西，从没抢过生意，从没跟人红过脸。就蹲着，晒太阳，等包子。时间长了，老板觉得他挺吉利，就当养了条狗，每天给他一个包子。”

“……”

“后来老板死了，儿子接班。儿子问他爹：门口那老头是谁？他爹说：别管，就当养了条狗，每天给个包子就行。儿子也照做。”

“再后来儿子也死了，孙子接班。孙子也问：门口那老头是谁？他爹说：别管，就当养了条狗，每天给个包子就行。”

我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他……被一家包子铺养了三代人？”

“对。”

“就因为他蹲在那儿？”

“对。”

我看向张二狗的眼神变了。

这哪是废物，这兼职是修仙界终极生存大师啊。在纷纷扰扰的修仙界里面，面对纸醉金迷的世界，选择不努力修炼，选择努力躺着，选择好好休息，选择明天起个早床。

坚决不进步，不打架，不惹事，不内卷，靠着每天一个包子，晒太阳等死。

这生活质量，比那些天天接任务、欠一屁股债、最后死无全尸的散修，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每天从东头蹲到西头，每个摊子蹲一会儿。时间长了，，几十年过去，本来大家对修炼之人都有点滤镜在身上，这种不闹事的好修士实在是稀缺产品，所以今天大家都习惯了，看见他就顺手给点吃的。他也不用多，够活就行。”

我沉默了。

这是一种什么境界？

这是一种把“不劳而获”做到极致的境界。

这是一种把“存在即合理”演绎到巅峰的境界。

这是一种……我好像在哪见过的境界。

哦对了，现代社会的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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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危险？”我问。

老孙头想了想：“有一次。”

“什么危险？”

“有个新来的修士，不懂规矩，想拿他立威。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让他滚。”

“然后呢？”

“然后他滚了。”

“……”

老孙头接着说：“他滚了三步，停住，回头问那个修士：‘还踹吗？不踹我回来了啊。’”

“那修士什么反应？”

“愣了。没见过这样的。”老孙头笑，“后来旁边有人告诉那修士：这是个废物，弄他丢人。那修士想了想，走了。张二狗又蹲回去，接着晒太阳。”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修仙界生存法则：如果你卷不动，就别卷。如果你打不过，就别打。如果你什么都干不了，那就当个废物。废物得彻底，废物得心安理得，废物到所有人都懒得理你——你就赢了。”

故事讲到这，太阳才慢慢悠悠的准备起下山了，

我帮他把那堆破烂往筐里塞——说实话我还是怀疑这几百年他卖的就是同一批货，因为我昨天看到的那把锈剑，今天还躺在老地方，连位置都没变。

“你这工作不赖啊，反正也没人烦你想干嘛干嘛，来的那么晚，走的这么早”我问。

“嗨，混口饭吃嘛，没人来买我还乐的清闲呢。”老孙头把最后一块破布塞进筐里，“走吧，去吃点好的，我看你这衣服也够破的，回我家给你弄弄，少穿这些奇装异服了，等会我们去吃点好的。”

虽然穿的高定西装，不过这里毕竟是异世界，我也原谅老孙头了，得嘞，今晚上有地方住就成。

老孙头扛起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走吧，前面就是酒馆，去喝两盅呗。”

“得，那就整呗，”

老孙头笑了一下，“走着。”

“观察3：修仙界的终极生存智慧，是‘摆烂’啊。摆烂的人才能活一百多年，每天还有包子吃。”

写完，我往老孙头家的方向走。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我看见张二狗还蹲在那儿。

他眯着眼，靠着墙，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嘴里还在嚼。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可能是前两天看到我也在这市场里乱逛。

他把手里那半个包子递过来：“吃不？”

我摇摇头。

他哦了一声，又把包子塞回嘴里，继续嚼。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回头问了一句：“你后悔这么一辈子么？”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内心似的，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哈欠”

。。。

其实是困了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

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一口把包子嚼完的他，竖起了大拇指，

“大师，受教了。”

他看着有点惊讶，讪讪的笑了，又眯上眼，接着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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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处，坊市的摊贩们也在收拾东西，包子铺也要关门了。

前面是走着的老孙头，一边说着那些修仙世界的奇异传闻，一边指点着背着摊子上东西的我走路不要驼背，

背后是张二狗懒洋洋的迎接着月亮的到来，打了个盹躺在包子铺门口。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应该还在那儿。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一直到他死的那天。

我突然有点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