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绪崩溃

凌晨三点,亓官季梵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不是敲门声,不是哭声,而是——雨声。

但又不是普通的雨声。那声音落在窗户上,沉闷、黏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上缓缓流淌,而不是砸落。

她爬起来,走向窗边。

掀开窗帘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天上是黑的。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一种浓稠的、流动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倒扣在了天上。

而在这片黑里,那些白色的雪花还在飘。

黑和白绞在一起,像是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天空。

黑色的雨滴落下来,粗大、缓慢,每一滴都像是有生命的,砸在窗玻璃上,炸开,然后缓缓流下。

白色的雪花穿过雨幕,落在窗台上,落在黑色的积水里,居然没有融化——它们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只只白色的眼睛。

亓官季梵盯着那些黑白交织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

太诡异了。

天空变成了一幅被污染的画,黑和白搅在一起,谁也吞不掉谁。

远处的高楼在这片黑白交织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失。

她正看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砸门声。

然后是男人的吼叫:“开门!我知道你家有口罩!开门!”

亓官季梵猛地转身,冲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下,站着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很健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西瓜刀,胸前是办公椅被拆下坐垫做的防护。

“开门!不开门老子撞了!”

门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东西倒地的闷响。

旁边几扇门紧紧闭着,没有一扇打开。

亓官季梵看到对面门缝里,有只眼睛一闪而过,然后门缝的光就消失了。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帮忙。

她站在门后,手按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门板随着每一次撞击微微震颤。那声音穿透门板,穿透墙壁,钻进她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砰——”

门被撞开了。

女人的尖叫声猛地拔高,然后变成了凄厉的哭喊:“别抢!这是我们全家的东西!孩子还小,求求你们——”

“滚开!”

重物倒地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更尖了。

男人的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

“口罩呢?口罩在哪!”

“不——不知道——求你们——”

又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砸在肉体上。

然后,一声惨叫。

那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变成了一种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从1008出来,手里拎着鼓囊囊的袋子。

他们经过亓官季梵门口的时候,她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走,下一家。”

“差不多了吧,够用了。”

“再多弄点,谁知道还要撑多久。”

脚步声远去。

亓官季梵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整层楼27户人家,单数的一室一厅,双数的两室一厅,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

亓官季梵突然想起一个词:格子。

她们这些人,就像困在一个个格子里。

电脑屏幕上那种整整齐齐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关着一个人,等着死,或者等着救。但没有人来救,因为每个格子里的都是等死的人。

她站起来,腿在发软。

走到厨房,拿出那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太钝了,切菜都费劲。

磨刀石?她没有。

她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碗,翻过来,碗底那一圈粗糙的瓷边。

可以用这个凑合。

她把菜刀按在碗底,一下一下地磨。

外面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还是能听清。

“……真去?”

“不去等死?物资早晚发完,军队也不知道哪去了。”

“外面那雨那雪,万一有毒呢?”

“所以得找人先试试。”

“找谁?”

“1102那家不是有生病的孩子吗?昨天还在群里求药。”

“你是说……”

“就说我们带孩子去医院,外面有车。他们肯定信。”

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说:“行。”

脚步声往楼上方向去了。

亓官季梵贴着门,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动静。

开门声,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吗?真的能去医院?”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些人:“对,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一起出去找救援。你家孩子病着,不能等。我们一起走,有个照应。”

女人犹豫的声音:“可是外面……”

“我们准备了雨衣,给你和孩子都准备了。你看,新的。”

又是一阵低语。

然后,脚步声响起,往楼下去了。

亓官季梵站在门后,手按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该不该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着,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楼下突然传来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吼叫。

“别碰她!你们干什么!”

“闭嘴!老实待着!”

“不是说去医院吗——你们——”

“医院?你自己待着吧,看看外面那东西对人有没有影响。没影响我们就走,有影响——反正你们也活不了。”

女人的哭声变了,不再是恐惧,而是绝望,是那种知道自己被骗、知道自己和孩子只是被当成试验品的绝望。

孩子的哭声更尖了,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亓官季梵的手在发抖。

窗外,黑白交织的雨雪还在下。天空像一块被弄脏的抹布,再也洗不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磨过的菜刀,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半箱水和半箱面。

不够。

这些东西,撑不了多久。

她不能等。

亓官季梵把菜刀插进背包,把剩下的水和面也塞进去。

又翻出所有能穿的衣服,一件件套上。雨衣?她没有。塑料袋?有几个。

她把塑料袋套在鞋子外面,用绳子扎紧。

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是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亓官季梵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她要回山上去。

哪怕走断腿,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