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拒绝

“婉青，我带你去江南织布厂上班。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挣到钱了！”

春日里的江北小道上，19岁的赵汉光奋力地踩着自行车，憧憬着未来。

和煦的微风中，梳着三七分发型、飞快地踩着脚蹬的男孩骑着自行车穿过石板街，神采奕奕。

后座的女孩拽着男孩的衣服，心中有些犹豫。

熟悉的店街招牌如电影剪影，不断地向后退；雾蒙蒙的天气，仿佛令人睁眼也看不清这个世界。

想起这些年父亲的偏心、继母的冷眼，想起自己未完成的学业……苏婉青内心很纠结，也很害怕。

昨晚，她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自己和赵汉光私奔了，小夫妻俩在江南打零工，没几年就在外地生了一个女儿。她以为自己奔赴的是自由和幸福，没成想赵汉光隔三差五地打她，后来还出轨把自己气得吐血，就连年幼的女儿都常常因为恐惧而频繁在梦中惊醒……

以至于这会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时候，自己的心都在抖。这种生理性害怕的感觉太真实了，而眼前的这一刻也和梦境一致——他们会坐上上午九点半的轮渡去江南，然后在织布厂门口排一整天的队。等到填完表格，天色已经很晚了。那时候轮渡已经停了。

没有轮渡，他们晚上就回不了江北。

也就是这一晚，赵汉光跟她挤在小旅馆里，半夜摸黑欺负了她。这个畜生事后疯狂磕头赔罪，他痛哭流涕，说是自己太爱她了、情不自禁……后面就有了令自己又爱又痛又悔的女儿——朵朵。

想到这里，她全身发麻，双手用力一推，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婉青，你怎么下车了？”赵汉光感受到自行车上重量一轻，连忙回过头，“我们得快点赶路！江南织布厂的效益非常可观！我们要是能进去做工，肯定能挣到钱。到时候你月薪好几十元，就再也不用看林姨的脸色过日子了！”

林姨，是苏婉青的继母。

苏婉青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父亲苏强没几年就娶了继母进门。

继母林兰芳一张圆饼脸，四肢粗壮脾气差，对苏婉青动辄打骂，更谈不上有丁点母爱。

但是这会苏婉青忽然清醒过来了：比起林姨对自己的苛刻，漫无目的地逃离家庭、仓促地结婚生子，这些对一个女孩来说才是毁灭的开始。

“赵汉光，我今天不跟你去江南了。”她站在原地，十点钟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你想去的话可以自己去，我现在必须回家。”

说完她转身便走。

“你说什么？”赵汉光有些生气，不知道苏婉青这是怎么了。平时特别内向害羞女孩，此时此刻忽然变得执拗。

他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心里浮上一层疑虑：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撑上自行车脚撑，追上苏婉青，“你不能回去跟姓裴的访亲！林姨说了，当兵的没有好人，都是暴力分子！而且姓裴的早就在军区安家了，十几年都没回来，对他根本不了解，你怎么能嫁给他？”

“再说了，我赵汉光就住在你村头。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什么？

裴家今日来访亲？

苏婉青一脸懵，她呆在原地好一会，这件事才在脑海里猛地炸开。她想起小的时候，妈妈曾经给自己定过一个娃娃亲，还有一枚白玉的雕花玉佩做信物。梦里这枚玉佩跟了自己二十多年，最后被抵押变卖了，压根没有裴家来访亲这一段情节。

此时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想，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汉光选在今天带自己去江南，应该是林姨和他说好的……今日裴家上门，林姨只需告知赵汉光和苏婉青已自谈婚事，裴家便会把婚事退了。所以在梦境里，裴家是直接上门退亲，还给了林姨一笔钱。

反正，林姨为了自己的利益，压根不关心苏婉青会嫁给谁。裴军官远在军区，不名一文；只有和村头养猪户赵家结为亲家，赵家逢年过节送肉送钱，她才能得到切切实实的实惠。

苏婉青想明白了这一点，后知后觉地往家的方向跑。

她知道，那位姓裴的是个好人。因为他的事迹……她在那个梦里，在报纸上看到过。

“苏婉青，你现在要是敢走，江南织布厂那边的机会可就没了！”赵汉光可没什么好脾气，扯着嗓子威胁道。

他对苏婉青太了解，性格软弱，任人揉搓，肯定不会放弃能到江南织布厂的工作机会。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

像兔子一样，一眨眼就跑出去数百米远！

“苏婉青，你今天吃错药了？上赶着去看男人？”赵汉光不甘心，跨上自行车追过去，“你和姓裴的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再说一个破当兵的，能挣多少钱？能养活你吗？”

赵汉光骂骂咧咧，没想到脚上力气太大，只听“啪嗒”一声，一脚把自行车的链条踩断了！他扔了车，彻底傻眼。

苏婉青丝毫没有停止奔跑的步伐。黄柯一梦，对她而言是警示。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还像梦里一样浑浑噩噩，一定也会和梦里一样面对痛不欲生的人生结局。

“苏婉青！你听我说！”赵汉光这时候知道孰轻孰重，很快追上来拦住她，“你真没必要回去！我妈说了，只要你肯嫁给我，送你半头猪当聘礼！十里八乡谁有这个待遇？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灿烂阳光下，苏婉青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汉光，梦里的那些场景令她心惊肉跳，“赵汉光，我们不合适！你放开我，我现在要回家！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

一个没妈的农户女，谈什么自由？

“行啊你！苏婉青！”赵汉光跑累了，也懒得管她。他料定，有林姨在，她和姓裴的亲事八字没有一撇。于是他忍住了，没有再挽留。

赵汉光回到原地，踹了一脚自行车。

旋转的脚蹬“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臭妮子，别以为我赵汉光非你不可！想嫁给我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再说，林姨早就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我等着你上门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