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医疗中心回来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走林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水泥板，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个白色的房间，那张白色的床，那个背对着门的身影。
她还活着。
但她活得不像个人。
他见过太多死人了。畸变体杀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杀死的。但林栀那种活法，比死还难受。
他要带走她。
哪怕只有三天。
第104次。
这是他第一百零四次醒来，第一百零四次从同一个废墟睁开眼睛，第一百零四天面对同一个目标。
但他不后悔。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开始准备。
第五层的布局他已经摸清楚了。医疗中心在第五层东区，从升降梯出口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林栀被关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上有电子锁，需要权限卡才能打开。权限卡只有三个人有：医疗中心主任、秦墨，还有第四层的一个官员，姓周。
秦墨的权限卡最好拿。但她住在第四层，一般不下来。除非有物资运送任务。
任务。对。
陆沉找到老周。
“今天有去第五层的任务吗？”
老周正在吃早餐，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半根咸菜。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有。但你昨天刚去过。”
“再去一次。”
“理由？”
“找人。”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行吧。正好今天有一批药品要送上去。十点出发。”
十点。
陆沉跟着运输队上了第五层。这次他没去找秦墨，直接往医疗中心走。
门口有警卫。
“站住。通行证。”
陆沉掏出运输队的临时证件。警卫看了一眼，放行。
他进了医疗中心，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尽头那扇门前，站定。
门上的玻璃透出白色的灯光。她坐在床上，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昨天的姿势，看着墙。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她没动。
他又敲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个眼神。冷的。空的。
但这一次，她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嗓子生锈了。
陆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37号！”
他回头。秦墨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铁青。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
“出来！”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陆沉想挣开，但她的力气出奇的大。
“别动。”她压低声音，“你想害死她吗？”
他愣住。
秦墨把他拖出医疗中心，拖到一个角落里，松开手。
“你知不知道那间房有监控？”她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站在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要是有人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陆沉沉默。
“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别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去。”秦墨的语气软了一点，“她不是普通人。盯着她的人很多。你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危险。”
“那怎么办？”
秦墨看着他，欲言又止。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机会。”
陆沉盯着她。
“你等了十六年。有机会吗？”
秦墨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队！出事了！”
秦墨转身：“什么事？”
“周主任来了。带着人。说要提001号。”
秦墨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沉心里一沉。
他们冲回医疗中心。
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打开了。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中间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第四层的周主任。他正在跟医疗中心主任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转移令。”周主任把文件递给医疗中心主任，“001号从现在起转至第二层。手续都办好了。”
医疗中心主任接过文件，看了看，点点头。
“什么时候？”
“现在。”
陆沉的手攥紧了。
他看见门里，林栀被两个女护士扶出来。她还是那身白色的病号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人摆布，像一件物品。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给她换身衣服。这样怎么见人？”
护士点点头，把她带回房间。
陆沉站在走廊里，隔着人群，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被带走了。去第二层。那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迈步往前走。
秦墨一把抓住他。
“别动。”
他挣开她的手。
“别动！”
她死死拽住他，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过去有什么用？你能干什么？杀了他们？然后呢？你被处决，她被关进更深的牢房？”
陆沉停住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隐约晃动的人影。
护士出来了。林栀换了一身灰色的衣服，跟在后面。她的头发被梳过，脸上也被擦过，看起来比刚才干净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冷的。空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人群。
看向他。
只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着周主任的人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墨松开手。
“对不起。”她说。
陆沉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疗中心。走出第五层。走进升降梯。回到第七层。
回到那个窝棚。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104次。
他失败了。
但他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