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豫州疮痍

第二十六章豫州疮痍

自襄安北行,地势愈见平旷。官道两旁,曾经应是良田沃野,如今却触目惊心。大片田地抛荒,野草疯长,高可及膝,在初夏的风中摇曳出萧索的绿浪。偶有几块尚有人打理的田地,禾苗也显得稀疏黄弱,了无生气。更多的田垄,仿佛被无数双手疯狂地刨过,泥土翻起,露出下面的草根——甚至有些地方,连草皮都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的、干裂的土质。

“这是……在挖草根?”董袭骑在马上,指着道旁一片狼藉的地面,难以置信。

吕岱面色凝重:“不仅是草根。看那边——”他指向远处几片稀疏的林子。只见那些树木,从一人多高以下的树皮,几乎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木质,有些树已经枯死,歪斜地立着,如同指向苍穹的、绝望的手指。树下,还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带着牙印的碎树皮。

“真……真吃树皮啊?”凌操也吸了口凉气,他在江淮见过穷苦,但如此大规模的、仿佛被蝗虫过境般的剥树皮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

周宸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坎坷路面的单调声响,但这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那些被剥光的树干,那些被翻掘得乱七八糟的田地,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挣扎。

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行人车马越发稀少,相反,道旁、田埂、树林边缘,蜷缩、躺卧、蹒跚而行的人影却越来越多。他们已不能用简单的“流民”来形容。许多人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目光呆滞或充满了兽性的饥渴。他们大多一动不动,仿佛在节省最后一丝力气。看到周宸这队车马行来,一些人的眼珠会微微转动,麻木地看上一眼,随即又恢复空洞;也有少数人,眼中会爆发出一种骇人的亮光,紧紧盯着车马和护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在评估,在觊觎,但最终在护卫们冰冷的刀锋和警惕的目光下,又瑟缩着垂下头,或扭开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尘土、汗酸、腐草和隐约尸臭的怪味。时值初夏,天气渐热,这气味更显浓重。

“加快速度,不要停留。”吕岱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凌操、周烈、董袭等护卫也个个神情严峻,刀出半鞘,弓弦微张。

就在这时,前方道旁一处稍微背风的土坡下,传来一阵细弱却连绵不绝的、孩童的哭声。哭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压抑的死寂。

周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正趴在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妇人身上,徒劳地摇晃着,嘴里发出断续的、已经哭不出多少力气的呜咽。那妇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灰,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旁边还瘫坐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呆呆地看着天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护卫们下意识地放缓了马蹄,看向周宸的车驾。周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吕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依旧保持着冷静,看向周宸。

周宸的目光落在那对孩童身上,又掠过四周更多或躺或坐、眼神空洞的流民。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施舍,瞬间就会被绝望的人群淹没。这不是吴县的安置点,有高墙,有秩序,有顾氏的支持。这里是真正的炼狱边缘,任何一丝心软,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灾难。

他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压得极为密实的炒面——这是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应急口粮。他掀开车帘,对周烈低声道:“停车,但护卫不要松懈。烈叔,你拿这个,快步过去,塞给那个女孩,告诉她立刻喂给她娘一点水,自己吃一口炒面,然后……立刻回来,不要停留,不要多话。若有人靠近,不必请示,立刻驱赶,必要时可动兵刃。”

“是!”周烈接过水囊和炒面,在两名持盾护卫的掩护下,快步走向土坡。他的行动立刻吸引了周围流民的注意,许多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渴望、贪婪、以及蠢蠢欲动。几个距离较近的流民挣扎着试图起身靠近。

“止步!”凌操猛地拔刀,厉声大喝,声若惊雷。董袭也横戟立马,怒目而视。吕岱则指挥其他护卫迅速收缩队形,弓弩上弦,指向四周。冰冷的兵刃和凛然的杀气,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躁动的人。

周烈将东西塞到那懵懂的女孩手里,快速低声说了两句,毫不犹豫地转身退回。女孩似乎听懂了,用尽力气拧开水囊,颤抖着往妇人嘴里倒了几滴水,又手忙脚乱地撕开油纸,自己狠狠舔了一口炒面,然后紧紧抱住,惊恐地看向四周。

“走!”吕岱见状,立刻下令。车队再次启动,加速,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抛在身后。身后,隐约传来几声不甘的嘶吼和更响亮的孩童哭声,但很快又被风声和车轮声掩盖。

车厢内,周宸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妇人是否能活下来,那两个孩童之后会怎样。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刚才那短短一瞥中看到的更多细节:有人将一把混合着泥土的草根塞进嘴里咀嚼;有人用石块费力地刮着早已光秃的树干,试图刮下最后一点木质纤维;更远处,似乎有乌鸦在盘旋……

“人相食”的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只是尚未大规模爆发。但眼前所见,已是人间地狱的序章。

之后的路程,气氛沉闷得可怕。每个人都沉默着,警惕着,也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情绪。所见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成片被剥光的树林,大片被翻掘得如同伤疤的田地,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被野狗或乌鸦光顾,残缺不全。幸存者们则像游魂一样,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傍晚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里是汝南郡的郡治——平舆。

然而,与城外炼狱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舆城的城门并未完全敞开。远远望去,城门似乎只开了半扇,有兵卒严格把守,盘查着稀稀拉拉试图入城的人流。更多的流民被挡在城外,聚集在离城墙一箭之地的空旷处,黑压压一片,如同环绕着孤岛的、绝望的潮水。

“看来汝南郡府,也无力安置,只能紧闭城门了。”吕岱望着远处的城池和人潮,语气沉重。

随着车队靠近城池,那股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隐隐传来。城门口,兵卒挥舞着刀鞘,粗暴地驱赶着试图靠近的流民。城墙下,屎尿横流,污秽不堪,更多的人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高耸的城墙,仿佛那是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周宸的车队在护卫的严密保护下,艰难地穿过拥挤混乱的城门口区域。兵卒查验了路引文书——周宸的身份文书和顾训等人的书信起了作用——虽然疑惑这支队伍为何此时北上,但见护卫精悍,不似寻常商旅,也不敢过多刁难,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洞内的青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当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将城外的哭嚎与绝望暂时隔绝时,周宸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城内景象,与城外恍如隔世。街道虽然也显萧条,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但至少屋舍完整,商铺犹在,行人尚有衣衫蔽体。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和不安。

然而,这短暂的、虚假的“安宁”,反而让周宸的心情更加沉重。一墙之隔,便是地狱与人间。这堵墙,又能挡住多久?墙内的人,真的能安心度日吗?

汝南,豫州之心,天下之腹。他来了,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闻到的尽是死亡与绝望的气息。而颍川,那文华鼎盛之地,就在这片疮痍的北方不远。

他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依旧是城外那些剥光的树,那些绝望的眼,那两个孩童无助的身影。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重若千钧,带着血与泪的咸腥。

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漫长。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