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九江驿路

第二十五章九江驿路

渡过长江,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江面浩渺,横无际涯。渡船在浊黄的波涛中起伏,腥烈的江风鼓荡着衣袖,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更为粗粝干燥的气息。立于船头回望,丹阳连绵的苍山在雾气中淡作一抹青痕,渐渐隐去,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前方,江北的平野在视野中缓缓展开,虽亦有丘陵起伏,但整体地势已趋平缓,阡陌纵横的尺度明显比江南开阔许多。

“这便是九江郡了。”吕岱指着北岸逐渐清晰的码头与城郭轮廓,“郡治阴陵,地处江淮之间,北接汝南、沛国,西邻庐江、江夏,南通丹阳、吴郡,乃四战之地,水陆冲要。自前汉淮南王刘长安国除为郡以来,户口繁庶,然土地兼并亦烈,又兼南北商旅往来,五方杂处,民情比之江南,更为复杂。”

踏上北岸土地,脚下是更为坚硬板结的黄土。码头唤作“历阳津”,比牛渚更为繁忙,停泊的船只形制各异,除了江南常见的平底船,更多了北方的高舷楼船,甚至可见西域式样的商船。脚夫、商贾、军吏、流民……各色人等在此汇聚,喧嚣鼎沸,言语腔调也与吴语迥异,多是中原官话混杂着各种方言。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皮革、香料、以及尘土混合的浓烈气味。

“都打起精神!”周烈低声吩咐护卫。进入这人员混杂的渡口,护卫们更加警觉,手不离刀柄,将周宸的车驾护在中心。吕岱与凌操一左一右,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董袭也收起了在江东时的好奇与跳脱,手握短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在历阳津稍作休整,补充了饮水,队伍并未前往阴陵城,而是按照吕岱的建议,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直奔九江与汝南郡交界处。周宸此行的核心目标是颍川,不宜在九江过多盘桓,但沿途观察,仍是必不可少。

九江的田野风貌,与会稽、吴郡、丹阳皆不相同。水稻田依然可见,但比例明显减少,更多的是耐旱的粟、麦田畴。田间的水利设施也更为粗放,多依赖自然陂塘与沟渠,少见江南精密的河网与水车。村落多聚集于高燥之地,土坯茅屋居多,砖瓦房舍少见。正值春末夏初,田间已有农人劳作,但神色间似乎更多一份麻木与愁苦。偶尔可见荒废的田垄,野草萋萋。

“九江地近中原,近年豫、兖等地天灾人祸,流民南徙,多经此地。有些被地方豪强吸纳为佃客徒附,有些则继续南下,亦有不少滞留于此,成为隐户或沦为盗匪。”吕岱一边观察着路旁景象,一边对车内的周宸说道,“此地豪强,多筑坞堡,蓄养部曲,兼并之风尤甚。郡府权威,有时反不如几家大姓。”

正行间,前方道旁出现一处规模颇大的庄园。高墙环绕,门楼森严,墙头隐约可见持械瞭望的庄丁。庄园外,有大片田地,许多衣衫褴褛的农夫正在几名提着皮鞭的庄头监视下,吃力地耕作。与不远处几块明显疏于管理、甚至抛荒的小片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看那庄园,墙高堑深,甲兵完备,不亚于小县城池。”凌操低声道,“这些耕作的,多半是依附的佃户或流民,比寻常自耕农更无自由。”

董袭哼了一声:“比我们富春孙家也不差多少了。不过孙县丞可不会让部曲这么拿着鞭子盯着人种地。”

周宸默默看着。九江的这种“坞堡经济”与人身依附关系,显然比江东更为普遍和赤裸。这或许是更接近中原腹地社会形态的一个缩影。强大的地方豪强庄园,犹如独立王国,吸纳(或侵夺)了大部分土地与人口,而失去土地的平民,要么依附,要么流亡,要么硬而走险。郡县官府的控制力,在这些坞堡面前,恐怕要大打折扣。

行至一处名为“曲阳”的小镇打尖。镇子不大,却有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市。商铺多以经营粮食、布匹、盐铁、牲畜为主,顾客多是附近庄园的管事、庄丁以及少量行商。周宸留意到,盐、铁的价格明显高于吴郡,且质量参差不齐。布匹则以麻葛为主,绢帛少见且价昂。显然,此地的商业更多服务于本地庄园经济与基本民生,远不及吴县的繁盛与多样化。

在一家食肆用饭时,听到邻桌几名行商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

“……过了汝南,再往颍川、陈国那边去,可得小心了。那边流民更多,听说不少地方,饿疯了的人连树皮都剥光了。”

“可不是嘛!去年冀州大疫,今年开春青徐又闹蝗,人都往南边涌。汝南、颍川首当其冲,郡府能管得过来?”

“管?怎么管?粮仓早空了。我听说啊,豫州那边,有些地方,信什么‘太平道’的越来越多,说是能治病赐福,聚了不少人,神神叨叨的……”

“嘘!小声点!这事也是能乱说的?吃饭吃饭……”

豫州!太平道!周宸心中一动。他安排陈三联络的赵大等人,目标正是设法混入太平道。如今自己即将踏入其活动的重要区域——豫州。商人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也让他对前路更多了几分警惕与关注。

“定公兄,坤桃兄,过了九江,便是豫州地界了。方才商人所言,你们听到了?”周宸低声问道。

吕岱神色凝重:“听到了。豫州乃中原腹心,近年灾荒频仍,流民遍地,恐比九江更为不堪。那‘太平道’……某在江淮亦有所闻,以符水治病,广纳信众,其势日张。寻常百姓困苦无告,易为所惑。公子,我等进入豫州后,需更加谨言慎行,尤其对这类教门之事,尽量避而远之,免惹麻烦。”

凌操也道:“管他什么道,敢来招惹,一刀砍了便是!不过公子放心,俺们会小心行事的。”

周宸点点头。看来豫州的情况,比九江更为严峻,不仅民生凋敝,更有新兴的宗教势力在底层蔓延。这无疑增加了他此行的风险,但也让他更有必要亲眼去看一看,那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土地,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离开曲阳镇,继续西北而行。沿途所见,坞堡庄园越来越多,自耕农的踪影愈发稀少。官道年久失修,多处坑洼。偶尔遇到的小股流民,看到他们这支甲胄鲜明、护卫精悍的队伍,都远远避开,眼中充满恐惧与戒备,但也有少数人,目光在车队与护卫之间扫视,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暗神色,让周烈和吕岱等人更加警惕。

暮色降临时,队伍抵达一处驿亭。驿亭破败,仅有一老一少两名驿卒勉强维持。据驿卒说,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九江郡的“襄安”县,过了襄安,便进入汝南郡的“原鹿”地界,那便是豫州了。

是夜,宿于破旧驿舍。周宸在油灯下,记录九江见闻,也为明日即将踏入的豫州,写下注脚:

“……渡江入九江,地气顿异。田野开阔,粟麦渐多,然水利不修,地力似有不足。坞堡林立,庄丁持兵,佃客如奴,人身依附甚于江南。郡府之威,似为豪强所分。市井所售,多粗劣之物,盐铁价昂,商旅多言豫州、汝南道途不靖,流民塞道,且有‘太平道’盛行于乡野。此地如中原之门户,乱象已显。明日便将离九江,入豫州。中原腹地,天下之中,不知又是何等光景?是疮痍满目,抑或暗流汹涌?前路艰险,更需惕厉。”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九江之行短暂,却已让他感受到了与江东截然不同的社会氛围与压力。而豫州,这片即将踏足的土地,在商旅的描述中,在历史隐约的指向里,似乎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中原,越来越近了。而风暴的气息,似乎也已随着夜风,隐隐传来。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