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丹阳在望
吴县流民安置点的初步成功,为周宸赢得了远超“神童”之名的声望——那是“实干之才”、“仁心能吏”的赞誉。顾训果然不食言,不仅在与郡中、州中故旧的书信中力赞周宸的志向与作为,更默许甚至推动了将周宸在安置点试行的那套“清点编组、以工代赈、工分激励、尝试生产”的管理方法,在顾、陆、朱、张几家控制的庄园、工坊中有限度地参考借鉴。一时间,“周文震”三字在吴郡的士林与实务圈子里,风头无两,其“东南麒麟儿”的名号,实至名归。
然而,周宸并未被这骤然拔高的名声冲昏头脑。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吴县所做,不过是小范围内的试验与改良,得益于顾氏等豪强的资源支持和顾雍等人的鼎力协助,才得以顺利推行。距离他心中“扩业安民、平衡生业”的宏大构想,仍如隔星汉。颍川之行,势在必行。
这一日,周宸在客栈中收拾行装,准备三日后启程,前往丹阳郡。吴安已被他提前派回毗陵,向家族汇报吴县情况,并着手安排会稽特产经吴郡销售的具体细节——借着与顾、张等家建立的良好关系,此事已初步有了眉目。董袭这月余在吴县可谓大开眼界,虽然对那些文绉绉的聚会讨论兴趣不大,但对周宸在安置点“令行禁止、调理分明”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整日摩拳擦掌,期待着接下来的旅程能有“用武之地”。
顾雍、陆骏、朱据、张允等人联袂来访,在客栈附近的酒楼设宴,名为饯行,实则依依话别。席间,众人谈及这月余的相处,无不感慨。尤其是共同参与流民安置实务的顾雍、陆骏,对周宸的务实才干与开阔胸襟有了更深的认识。
“文震此去,不知何日再聚。”顾雍举杯,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惜别之色,“愿贤弟一路顺风,颍川学成,名动天下。他日若有驱策,雍必不后人。”这已是非常郑重的承诺了。
陆骏亦道:“文震贤弟在吴县所为,令我等待在郡中之人汗颜,亦受益匪浅。盼贤弟勿忘吴中故人,常通音问。”
朱据、张允等人也纷纷表达了不舍与祝福。周宸一一回敬,言辞恳切:“宸年幼识浅,此番在吴县,多蒙元叹兄、子向兄及诸位贤兄照拂、包容,更得与诸位共同做事,获益良多。吴郡人杰地灵,诸兄才具非凡,他日必是江东砥柱。宸远行求学,心中亦以吴郡为第二故乡,以诸兄为良师益友。他日学有寸进,必当重返江东,与诸兄再叙旧谊,共图实事。”
宴罢,众人将周宸送回客栈,又是一番叮嘱珍重,方才散去。
次日,周宸正与周烈最后核对西行路线与物资清单,客栈掌柜却亲自来报,说门外有两位壮士求见,自称是吴郡本地人,闻听周公子将行,特来拜会。
周宸心中微讶,他在吴县虽结识了不少人,但多是世家子弟,这般自称“壮士”的访客倒是少有。他示意请进。
片刻,两名男子步入房中。当先一人,年约三旬,身形高瘦,面容清癯,肤色微黑,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寻常的铁剑,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中带着几分沉稳与沧桑。落后半步者,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顾盼间有剽悍之气,背负一张大弓,腰挎环首刀。
两人进得房来,对周宸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年长者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吐字清晰:“在下广陵海陵人吕岱,字定公。这位是吴郡余杭人凌操,字坤桃。久闻会稽周公子仁德高义,志向恢弘,在吴县更行安民务实之举,我二人心慕不已。闻公子不日将西行,路途险远,特冒昧前来,愿追随公子左右,执鞭坠镫,以效犬马之劳,兼护公子行程周全!”
吕岱?凌操?!
周宸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吕岱吕定公!这可是未来东吴的重臣,历仕孙权、孙亮、孙休三朝,官至大司马,一生征战四方,平定交州,稳定岭南,是东吴中后期的柱石之臣!而凌操凌坤桃,亦是东吴猛将,以勇烈著称,是凌统之父!这两人,此时竟然都还声名不显,且主动来投靠自己?这……
他强自镇定,仔细打量二人。吕岱年岁较长,显然已有历练,气质沉凝,绝非寻常游侠。凌操则勇武外露,目光坦荡。历史上,吕岱早期似乎确实流转于江淮,后来才投靠孙权;凌操是吴郡余杭豪强,以侠气闻名乡里。他们此时来投,或许是因为自己近来在吴郡的名声,以及那份“为天地立心”的宣言,打动了这些心怀大志却又暂时困顿的地方豪杰?
“二位壮士请起。”周宸伸手虚扶,心中念头飞转。这两人,尤其是吕岱,可是大才!若能收服,对未来的助力无可估量。但他也需谨慎,自己眼下毕竟只是个十岁孩童,虽有虚名,却无实权,他们为何来投?是真心认同志向,还是别有打算?
“定公兄,坤桃兄,”周宸斟酌着词句,“宸年幼德薄,虽有游学之志,不过一童子耳,岂敢当二位壮士‘追随’二字?二位英气逼人,皆非池中之物,何不投效郡府,或效力本地英豪,以图建功立业?”
吕岱神色不变,目光坦然地看着周宸:“公子过谦。岱虽鄙陋,亦曾游历江淮,见识过所谓郡府官吏、地方豪杰。多者或尸位素餐,或贪墨暴敛,或只知守户看家,少有能如公子这般,年幼而心怀天下,见事明澈,更难得是能躬身力行,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困局中开新路。公子在安置点所为,非仅小惠,实乃经世之道的雏形。岱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公子虽年幼,然志虑忠纯,才具已显,他日必非寻常。岱不才,略通军旅之事,粗知进退,愿附公子骥尾,以观沧海,以证大道。”
凌操也瓮声道:“公子,凌操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但听说公子对那些没饭吃的流民都那么好,还想法子让他们自己干活挣饭吃,是个真仁义的!比那些只会嘴上说说的强百倍!公子要去颍川,路上不太平。俺凌操有把子力气,弓马也还使得,愿为公子牵马开道,看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来聒噪!”
两人一番话,吕岱说理,凌操表诚,皆掷地有声。周宸能感受到他们的真诚。这或许就是“名声”与“实事”结合带来的吸引力?自己展现出的不同于寻常士族的务实、仁德与潜在格局,吸引到了这些尚未发迹、却在寻找机会的真正人才。
周宸心中一定,起身,郑重地向二人还礼:“二位兄台如此看重,宸愧不敢当,亦感佩莫名。宸确有意游学天下,察访民情,结交四方英杰,寻觅济世安民之途。然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二位兄台乃当世豪杰,愿与宸这懵懂童子同行,宸何幸如之!然,宸有言在先。宸非主,二位亦非仆。愿以友朋、同志相待。此去路途,安危与共,学问相砥,实务相商。他日无论宸成就如何,必不负二位今日相知相随之谊!”
这番话,既接受了他们的投效,又将关系定位在相对平等的“友朋”、“同志”,给予充分的尊重,也契合他目前的年龄与身份。
吕岱眼中闪过赞赏,凌操更是咧嘴一笑。两人齐齐抱拳:“敢不从命!愿听公子差遣!”
周宸当即让周烈安排吕岱、凌操及其各自带来的一名伴当(皆是精悍之士)住下,并入护卫序列。吕岱年长稳重,被周宸请来一同参详西行路线与沿途可能的风险;凌操勇猛,则与董袭相见,两人都是勇武之辈,又有护送之责,很快便熟络起来,互相较技,不亦乐乎。
队伍的实力骤然增强。吕岱熟知江淮地理风情,对丹阳、九江一带的山川险要、势力分布颇有了解,提出了几条更稳妥的路线建议。凌操及其伴当的加入,使得护卫力量更加精锐。
出发前夜,周宸盘点自身。知识点因吕岱、凌操的“强烈认同与追随”,再次获得一波显著增长。吕岱带来了5点,凌操带来了4点,加上近日持续从顾雍等人处获得的零星点数,总知识点已悄然突破了190点,达到192点。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储备了。
更重要的收获是人才。董袭代表的会稽武力支持,吕岱、凌操代表的江淮新生力量投效,加上与吴郡顾、陆、朱、张等家族下一代核心建立的牢固关系,以及山阴魏攸、虞忠等长辈的赏识,还有家中父亲周昕的运作……不知不觉间,一张以他为中心,覆盖江东(会稽、吴郡)乃至开始触及江淮的人际与潜力网络,已悄然织就了最初的经纬。而这一切,都始于他离开乌伤时那188点“知识点”和“扩业安民”的模糊理念。
次日清晨,吴县城外十里长亭。顾雍、陆骏、朱据、张允等人再次前来相送,比前日宴席更多了几分真挚的不舍。吕岱、凌操已带着各自的伴当,与周烈麾下护卫合为一处,肃然列于车马之旁,气势已然不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文震,珍重!”顾雍最后握住周宸的手。
“诸兄亦请珍重!待宸学成归来,再与诸兄把酒言欢,共叙别情!”周宸向众人长揖作别。
登车,启程。车队离开长亭,沿着官道,向西而行。这一次,队伍更加壮大,目标也越发清晰。前方,是丹阳郡的山地,是浩荡的长江,是未知的中原风云。
周宸坐在车内,掀开车帷回望。吴县高大的城郭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在这里,他收获了名声、友谊、实践的经验,还有两位未来将星的追随。江南之行,至此圆满。
他放下车帷,目光投向西方。下一个舞台,即将展开。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