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吴下务实
顾训一言既出,周宸在吴县的行程便彻底改变了。原本计划稍作停留便继续西行的他,被热情甚至可称殷切的吴郡年轻俊彦们留了下来。接下来的时日,周宸不再仅仅局限于客栈与会友,而是真正深入到了吴县的地方实务之中,尤其在他最为关切的“流民安置”与“生计拓展”方面。
顾雍作为顾氏嫡长子,行事周全,他并未冒然让周宸插手郡府或各家核心事务,而是选择了一处位于吴县西郊、由顾氏牵头、几家联合设立的“流民临时安置点”作为实践的起点。此地原是一片河滩荒地,近年被稍作平整,搭建了些许简陋窝棚,用以收容无法入城、又暂无去处的流民,施以稀粥,勉强维持不死,但也仅此而已,混乱、肮脏、绝望的气息弥漫其间。
“此处收容了约三百余人,多来自徐州、豫州,老弱妇孺居多,青壮也多面黄肌瘦。”顾雍与周宸、陆骏、朱据、张允等人站在安置点外围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下方杂乱无章的窝棚和蜷缩麻木的人群,眉头微蹙,“每日两餐稀粥,由各家轮流出粮,郡府偶有接济,然杯水车薪,只能吊命。开春以来,已病殁了数十人。更麻烦的是,闲散无事,摩擦日多,偷盗、斗殴时有发生,需派家丁弹压,颇费心力。”
陆骏接口道:“也曾尝试让其中有力者去码头扛活,或清理河道,然体质孱弱,工效极低,雇主不愿用。且管理散乱,常有逃役或虚报工数者。”
朱据更直接:“简直是个烂摊子!耗粮耗人,还惹一身骚!若非家严顾及名声,早想散了它。”
周宸静静听着,仔细观察。这与他在山阴、沿途所见流民点大同小异,纯粹消耗性救济,不可持续,且易生弊病。他沉吟片刻,问道:“元叹兄,此处管事之人何在?可有名册?每日耗粮几何?现有物料、工具可有清单?”
顾雍招手唤来一名负责此处的顾家老管事。老管事呈上几卷粗陋的竹简,上面用歪斜的字迹记录着大致人数(按“大口”、“小口”粗略区分)、每日领粥数目,以及一些破烂工具的登记。数据粗略,管理原始。
周宸快速浏览,心中已有计较。他转向顾雍等人:“诸位兄台,若信得过小弟,可否让小弟在此尝试一些新的管理方法?不敢说立竿见影,但或可提高些效率,减少些损耗,甚至……让其中部分人,能做些有用之事。”
顾雍与陆骏对视一眼,他们留周宸下来,本就有观察其实务能力的意图,当即点头:“文震贤弟既有良策,但试无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如此,便僭越了。”周宸也不客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第一,清点编组,以工代赈。
他让老管事召集所有能行动的流民,按性别、年龄、体力粗略分为数队:青壮男丁一队,青壮妇女一队,老弱一队,半大孩童另列。请顾雍派来几位识字的伴当或低级管事协助。然后,他亲自向流民宣布:“自今日起,凡在此栖身者,需以工换食。不劳动者,不得食。然所劳之事,必是尔等力所能及,且于安置点有益,或可换取额外口粮、衣物。”
他指派人手,带领青壮男丁去附近割取芦苇、茅草,并收集碎石、黏土。“我们需先改善居住。以芦苇茅草加固窝棚顶,以黏土碎石混合修补棚壁缝隙,至少做到可遮风雨。完成自家所住棚屋修缮者,今日晚餐可多得半勺粥。修缮迅捷完好者,另有嘉奖。”又令青壮妇女收集安置点内外的垃圾、污物,在远处下风向挖坑填埋,并开辟出固定的“净手”、“倾倒污水”区域,违者罚减口粮。老弱则负责捡拾柴火,照看火堆,烹煮粥食。半大孩童,则由一位略通文墨的伴当带着,学习辨认几种常见野菜、药草,采集回来,可添入粥中,或晒干备用。
命令清晰,目标具体,且与自身处境改善直接相关。麻木的流民眼中渐渐有了一丝活气,尤其是听到“修缮自家棚屋可多得食”时,不少青壮立刻动了起来。尽管工具简陋,效率不高,但整个安置点开始从死水一潭,变得有了方向和轻微的劳作声响。
第二,建立简易账目与奖惩。
周宸让协助的伴当,用带来的相对规整的麻纸,重新制作名册。不再只是粗略计数,而是尽量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有何手艺(哪怕只是会编草鞋、补衣服)。同时,设立简单的“工分”制度。完成指派基础工作(如修缮、清洁、拾柴)记一分,超额或完成得好记两分,有特殊贡献(如发现可用水源、提出有效建议)记三分。每日晚膳前核算,凭“工分”可兑换额外的粥、咸菜、乃至破旧但干净的衣物。消极怠工或违反规矩者,扣分,严重者当日无粥。
“工分”的记录由识字的伴当负责,但核算时,会当众唱名,让流民自己也能听到,以示公正。虽然初期有些混乱,但几天下来,慢慢有了规矩。人们开始为了“工分”而努力,相互间也有了比较和监督。
第三,发掘手艺,尝试生产。
在登记过程中,周宸特意留意有手艺者。发现其中有两人曾是篾匠,一人会粗浅的木工,还有几个妇女擅长纺麻。他请示顾雍后,拨出少量资金,购买了些廉价的竹材、粗麻。让篾匠带领愿意学者,编织简单的簸箕、筐篮;让木工修理破损的桌凳,甚至尝试制作些简单的纺车部件(周宸将记忆中兑换的纺车改良要点,用最粗浅的方式描述出来);让会纺麻的妇女,用现有工具纺线。
产品虽然粗糙,但周宸让人将编好的筐篮、修好的桌椅、纺出的麻线,送到顾家旗下的一处杂货铺“试售”,价格极低,几乎是半卖半送。然而,这微薄的收入,却被周宸郑重地当众宣布,将其中一部分用于购买更多的原料和工具,另一部分,则按“工分”比例,分给参与生产的流民!
当第一批参与编筐的流民,真的用“工分”换到了几枚实实在在的五铢钱时(虽然很少),整个安置点都轰动了!钱!他们居然还能靠自己干活赚到钱!哪怕只有几枚,也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纯粹的累赘和消耗!
第四,引入简易卫生与医疗。
周宸强令划分了居住区、劳作区、卫生区。要求每日清理垃圾,饮用河水必须烧开(尽管很多人嫌麻烦,但在扣分的威胁下勉强执行)。他还请顾雍帮忙,从城中请来一位游方郎中(花费由顾雍承担,作为支持),为流民中患病者进行最基础的诊治,并教授几个略通草药的流民识别、采集、简单处理几种防治风寒、腹泻的草药。虽然不能杜绝疾病,但死亡率开始显著下降。
周宸并非单打独斗。他让顾雍、陆骏、朱据、张允等人也参与进来,各自负责一摊。顾雍心思缜密,负责总协调与物资调配;陆骏锐利,负责监督工分记录与奖惩执行;朱据勇直,带着家丁维持秩序,也参与一些体力劳动的组织;张允灵巧,负责与城中商铺沟通,处理那些粗制产品的“销售”和原料采购。周宸则居中筹划,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方案,解决突发问题。
短短十余日,这个原本脏乱差、充满绝望的流民安置点,竟焕然一新。窝棚虽然依旧简陋,但整齐坚固了许多;地面干净,不再污水横流;人们脸上不再全是麻木,虽然依旧清苦,但眼中有了些许光亮,劳作时也有了简单的号子与交谈声。最重要的是,通过“以工代赈”和“手工业生产”,安置点对外的纯粹消耗减少了近三成,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造血”能力。那些粗糙的筐篮、麻线,虽然利润微薄,但证明这条路或许可行。
这一日,顾训在顾雍的陪同下,悄然来到安置点外围巡视。望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听着儿子详细汇报这十几日的变革细节与管理方法,顾训久久无言。他看到了清晰的编组管理,看到了有效的激励制度(工分),看到了将救济与生产结合的大胆尝试,更看到了周宸如何调动顾雍等人的积极性,将理论转化为实实在在操作的能力。
“元叹,你觉得文震之法如何?”顾训低声问。
顾雍脸上带着明显的叹服与一丝兴奋:“父亲,文震之法,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清点编组,方能掌握实情,有效分派;以工代赈,变消耗为投资,更安其心;工分奖惩,立规矩,明赏罚,导人向善;发掘手艺,尝试生产,则是开其源,予其希望。更难得是,他并非空想,每一步都有具体可行的操作,且能根据情势随时调整。十余日间,此地风气大变,消耗大减,人心渐稳。此等务实之才,儿……自愧弗如。”
顾训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他不只是有才。他所行诸法,其核心在于‘授人以渔’,在于‘变消极为积极’,在于‘在困局中创造价值’。这正暗合他‘扩业安民’、‘平衡生业’之思。更难得是,他年未弱冠,已有如此缜密心思与实操魄力,且能团结同侪,共成其事。此子……确是我东南之祥瑞,未来之栋梁。”
他沉吟片刻,道:“文震在吴县这些时日,你们要用心学,用心看。他所展现的,不仅是仁心,更是实实在在的治事之能。将他在此地所为,连同他之前那些言论,详细整理,我要让更多人看到,我江东年轻一辈,并非只会清谈,亦有此等脚踏实地、经世济民之俊杰!”
“是,父亲。”顾雍郑重应下。
而此刻的周宸,正蹲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工棚”里,与那位老木工和两名篾匠,比划着讨论如何改进一个纺车上的木质轴承,以减少摩擦,让妇女们纺线更省力些。他脸上沾了点灰尘,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解决具体问题的思考中。
意识深处,知识点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并非来自某一次强烈的震撼,而是源于顾雍、陆骏等人日复一日的“认可”、“佩服”,源于流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源于他将理念一点点变为现实过程中,对这个世界产生的细微但真实的改变。这些改变本身,似乎也在被知识库悄然记录、转化。
【获取知识点:2点。来源:顾雍(持续认可与实务学习)。】
【获取知识点:2点。来源:陆骏(对具体管理方法的佩服)。】
【获取知识点:1点。来源:朱据(对实际效果的认同)。】
【获取知识点:3点。来源:群体性希望与秩序重建(微量持续获取)】……
周宸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他更在意的是,经过这十几日的实践,他对自己“扩业安民”的思路,有了更具体、更落地的认识。也通过共同做事,与顾雍、陆骏、朱据、张允等人结下了更为牢固的、基于共同实践经历的友谊。这比任何虚名与宴会上的交谈,都来得珍贵。
吴县之行,远比他预想的收获更大。不仅扬了名,更扎扎实实地做成了些事,验证了想法,结交了挚友。
是时候,考虑继续西行,前往丹阳,渡过长江,去往那真正的天下腹心——中原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