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三遍时，顾道尘推开木门走了出来。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杂役处已经热闹起来——挑水的、劈柴的、清扫院落的，穿着灰扑扑短打的杂役们各自忙碌，没有人多看顾道尘一眼。
但顾道尘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角余光里，藏着各种情绪。
恐惧，好奇，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径直走向水井。
井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见他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顾道尘面不改色地走到最前面，打了一桶水，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水很冷，刺激得伤口微微发疼。
但顾道尘喜欢这种感觉——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洗完脸，他提起水桶，准备回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顾、顾师兄……”
顾道尘回头。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面馒头，递到顾道尘面前。
“我、我多领了一个……”少年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看顾道尘的眼睛，“你、你昨天没吃饭……会饿的……”
顾道尘看着少年。
脑海中，光幕自动浮现信息。
【李石头，十五岁，炼气一层（伪），杂役处挑水工】
【状态：极度营养不良，长期劳作导致经脉淤塞】
【命运线：三日内，其父老李病重不治身亡，石头悲痛过度，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可改变节点：救治其父】
是那个“改变杂役老李命运”的任务。
顾道尘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馒头。
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些灰。但对现在的顾道尘来说，这是三天来第一口能入口的东西。
“谢谢。”他说。
少年——李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没想到顾道尘会道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红着脸跑开了。
顾道尘看着少年逃也似的背影，咬了一口馒头。
很硬，很糙，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能下咽。
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顾道尘抹了抹嘴，走向杂役处西侧那排最破旧的木屋。
老李就住在那里。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臭味。一个干瘦的老人躺在床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眼睛半睁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李石头蹲在床边，正用一块破布给老人擦脸。
看见顾道尘进来，少年吓了一跳，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顾、顾师兄……你怎么……”
“出去。”顾道尘说。
“啊？”
“我说，出去。”顾道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石头看看父亲，又看看顾道尘，最后还是咬着嘴唇，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门被带上。
顾道尘走到床边，伸出手，搭在老李枯瘦的手腕上。
【天道感知】启动。
一瞬间，老李体内的状况如画卷般在他脑中展开。
经脉淤塞得像干涸的河床，五脏六腑都透着衰败的死气，丹田更是空空如也——这是个修为被废、寿元将尽的老人。
“是阴寒掌力。”顾道尘低声说。
老李体内盘踞着一股阴毒的力量，像跗骨之蛆，正一点一点蚕食他最后的生机。这掌力至少存在了十年以上，下手的人，至少是筑基修为。
一个杂役，怎么会中筑基修士的阴寒掌力？
顾道尘没有深究，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缕微弱的天道本源。
金线般的力量顺着指尖，流入老李体内。
所过之处，淤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衰败的脏器被注入一丝生机。那团阴寒掌力察觉到入侵，骤然暴起，化作一条毒蛇，扑向天道本源。
顾道尘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这掌力比想象中更霸道。以他炼气三层的修为，就算有天道本源加持，也顶多能驱散一小部分。
但他没停。
天道本源在他的催动下，化作无数细针，刺向那团阴寒掌力。
嗤嗤嗤——
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掌力与本源激烈交锋。顾道尘只觉得一股阴寒顺着本源反噬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冻僵。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继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顾道尘的脸色越来越白，老李的脸上却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终于，那团盘踞了十年的阴寒掌力，被天道本源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未能根除，但至少不再继续蚕食生机。
够了。
顾道尘撤回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他体内的天道本源消耗了近三成，灵力更是几乎见底。
但值得。
因为光幕上，跳出了新的文字。
【任务完成：改变杂役老李的命运】
【救治成功，延长寿命三年】
【获得天道点：20】
【当前天道点：25】
与此同时，顾道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暖的力量从冥冥中涌入体内。
很弱，很稀薄，像一缕春风。
但却让他精神一振，消耗的天道本源竟恢复了一丝。
这就是改变他人命运的反哺？
顾道尘若有所思。
“咳、咳咳……”
床上的老李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但很快聚焦在顾道尘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是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是你……”老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顾道尘说。
“为什么救我？”老李盯着他，“我一个废人，对你能有什么用处？”
顾道尘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中的是阴寒掌，万剑宗内门功法《玄阴掌》第三重‘附骨之寒’。谁下的手？”
老李的瞳孔骤然收缩。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顾道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李终于开口：
“赵无极。”
顾道尘眉头一挑。
赵无极，万剑宗刑罚长老，金丹后期修为，执掌宗门刑罚殿，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他是赵莽的叔祖父。
“十年前，我还是内门执事。”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无意中撞见赵无极在宗门禁地私会魔道中人。他想收买我，我不肯，就被他一掌废了修为，扔到杂役处等死。”
他看着顾道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父亲林天行，当年也撞破过一些事。”老李说，“但他修为太高，赵无极奈何不了他。直到三年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道尘的拳头，无声握紧。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传出去？”他问。
“传出去又如何？”老李惨笑，“谁会信一个废人，一个罪人之子的话？赵无极是刑罚长老，他说的话，就是法。”
顾道尘沉默。
确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真相不值一提。
“你救我一命，我没什么可报答的。”老李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塞到顾道尘手里，“这个……你拿着。或许有一天，能用上。”
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隐”字，背面是连绵的山峦图案。
【物品：隐峰令】
【描述：万剑宗隐峰一脉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入隐峰一次】
【状态：已激活（剩余次数1/1）】
【备注：隐峰乃万剑宗禁地，非掌门或长老令不得入内】
顾道尘握紧令牌。
“谢谢。”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老李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石头那孩子……以后，麻烦你照看一二……”
顾道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李石头正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这边。见顾道尘出来，他立刻站起来，却又不敢靠近。
“你爹暂时没事了。”顾道尘说，“好好照顾他。”
少年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下了。
“顾师兄的大恩大德，石头做牛做马——”
“不必。”顾道尘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截修复好的禁灵锁链，递给少年，“这个你拿着。若有人欺负你，用这个防身。”
李石头呆呆地接过锁链，还想说什么，顾道尘已经走远了。
走出那排破屋，阳光正好。
顾道尘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群山。
赵无极……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走向杂役处后山。
第二个任务——修复万剑宗护山大阵的漏洞。
后山其实不算山，只是几座低矮的丘陵。杂役处负责清扫的区域，就在山脚下一片竹林。
顾道尘提着扫帚，像个普通杂役一样，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竹林深处。
那里，是护山大阵的一个节点。
万剑宗的护山大阵名叫“万剑凌天阵”，据说是开派祖师所创，可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大阵覆盖整个宗门，有三百六十个节点，此处正是其中之一。
在【天道感知】下，顾道尘能“看”到那个节点。
一根三丈高的青色石柱，表面刻满复杂的阵纹。但此刻，石柱底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阵纹在此处断裂，导致整个节点的运转效率下降了大约半成。
很轻微的漏洞，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但对天道法典来说，这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漏洞位置：外门后山，护山大阵第三百一十七号节点】
【漏洞类型：阵纹断裂（自然磨损）】
【修复方案：以灵力重连阵纹，需阵道知识基础】
【预计耗时：一炷香】
【修复奖励：天道点50】
顾道尘不动声色地扫着落叶，一点点靠近那根石柱。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踏入石柱一丈范围时，异变突生。
“嗡——”
石柱表面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阵纹中迸发，直射顾道尘眉心！
太快了！
快到顾道尘根本来不及反应！
生死关头，他本能地侧身，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达寸许的剑痕。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警告！触发防御机制！】
【该节点被施加警戒禁制，非阵法师靠近将自动攻击！】
顾道尘脸色难看。
他早该想到，护山大阵的节点，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触发了警戒，那布阵之人必然已经察觉。必须在对方赶来之前，完成修复！
顾道尘不退反进，一步踏到石柱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那道裂缝，狠狠点下！
指尖触到石柱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这个节点的所有阵纹结构、灵力流向、以及那道裂缝的详细情况。天道感知在这一刻催动到极致，顾道尘仿佛“看”到了大阵运行的三百六十种变化。
就是现在！
他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裂缝，在那断裂的阵纹两端，架起一座微不可查的桥。
断裂的阵纹，重新连接。
石柱表面的光芒，骤然稳定。
【修复完成！】
【获得天道点：50】
【当前天道点：75】
成了！
顾道尘刚松一口气，就听到远处传来破空声。
有人来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不是往杂役处的方向，而是钻进竹林深处。
几个纵跃，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三息，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落在石柱前。
剑光敛去，露出一个穿着青色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正是万剑宗阵堂长老，青松真人。
他盯着石柱，眉头紧皱。
“奇怪……”青松真人伸手抚过石柱表面，感受着阵纹的运转，“裂缝……被修复了？”
而且修复手法极其高明，不是简单地填补，而是以精纯的灵力重连阵纹，让断裂处完美愈合，甚至比原来的结构更稳固。
这至少需要三品阵法师的造诣。
可这后山，怎么会有三品阵法师？
青松真人神识扫过方圆百丈，却只“看”到几个惊慌逃窜的杂役，和几只被惊飞的鸟雀。
“不是他们……”他喃喃自语。
难道是某个路过的阵道高人，顺手为之？
可若是高人，为何不现身？又为何要修复一个无关紧要的节点？
青松真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摇摇头，御剑离去。
竹林深处，顾道尘靠在一棵老树后，大口喘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强横的神识扫过，好在天道感知提前预警，让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这才没被发现。
金丹修士……
刚才那老者，绝对是金丹期。
万剑宗果然藏龙卧虎。
顾道尘平复呼吸，看向光幕。
75点天道点，足够补全《混沌道基重塑法》第三重“阴阳交汇”了。
他心念一动。
【是否消耗100点天道点补全“阴阳交汇”？当前天道点不足，需25点。】
【提示：可通过完成其他任务获取】
还差25点。
顾道尘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任务上。
【调查王管事的秘密】
王富与魔道有染……如果查实，奖励100点，加上完成度追加，或许能超过150点。
而且，这个王富，是赵无极的狗。
顾道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调转方向，朝杂役处主屋走去。
王富的住处，就在主屋二楼。
此时正是午后，杂役们大多在午休，主屋周围静悄悄的。顾道尘悄无声息地翻上二楼，摸到王富房门外。
门锁着。
顾道尘伸手按在锁孔上，灵力探入，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他闪身进屋，反手带上门。
房间里很乱，酒气熏天。桌上堆着吃剩的残羹冷炙，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顾道尘快速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子上。
柜子上了锁，而且是特制的锁，锁孔很小，寻常钥匙根本打不开。
但对顾道尘来说，这不算什么。
天道感知能“看”清锁孔内部的结构，他捡起桌上的一根鱼刺，用灵力塑形，探入锁孔。
轻轻拨弄几下。
“嗒。”
锁开了。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几本粗浅功法，还有一些散碎银两。但顾道尘的目光，落在柜子最底层，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上。
他拿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颗狰狞的骷髅头，背面是一个“幽”字。
【物品：幽冥令】
【描述：魔道宗门“幽冥教”的身份令牌，持此令者可入幽冥教分舵】
【状态：已绑定（绑定者：王富）】
果然。
顾道尘收起令牌，又在油布包底层找到一封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带‘货’来。——幽十七”
货？
顾道尘皱眉。
他想起这几天，杂役处陆续有杂役失踪。王富报上去的说法是“不堪劳役私自逃走”，宗门也没深究。
现在看来，那些杂役恐怕是被王富当成了“货”，卖给了幽冥教。
魔道炼魂、炼尸、炼傀儡，都需要活人材料。
顾道尘握紧了信。
他原本只是想搜集证据，扳倒王富。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如果只是王富一个人，倒还好办。
但信中的“幽十七”，明显是幽冥教的人。而幽冥教能在万剑宗眼皮子底下活动，甚至收买内门管事……
这说明，万剑宗内部，已经被渗透了。
顾道尘将令牌和信原样包好，放回柜子，锁好，抹去一切痕迹，悄然离开。
回到自己的破屋，他坐在角落，闭上眼睛。
脑海中，光幕闪烁。
【任务更新：调查王管事的秘密】
【已查明：王富为幽冥教外围成员，拐卖杂役】
【任务完成度：60%】
【获得天道点：60（基础奖励100点×60%）】
【当前天道点：135】
【是否提交任务？提交后将无法继续获取该任务奖励】
顾道尘选择了“否”。
现在还不到打草惊蛇的时候。
他看向《混沌道基重塑法》的补全选项。
“补全第三重‘阴阳交汇’。”
【扣除100天道点】
【补全中……】
【补全完成】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关于阴阳二气的理解、运转、交融的玄奥法门。比之前两重复杂了十倍不止，涉及经脉运行、穴位刺激、乃至神魂调和。
顾道尘如饥似渴地消化着。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有黑白二气一闪而逝。
炼气四层，成了。
而且混沌道基的修复进度，从10%提升到了15%。
虽然只提升了5%，但顾道尘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更加精纯，运转速度更快，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也更加敏锐。
这就是完整功法的威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体内灵力充盈，伤势好了大半，道基修复也在稳步推进。
接下来……
顾道尘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隐入黑暗。
三日后的子时，老地方。
他会去的。
不是为了救那些杂役——他没那么伟大。
只是为了，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也为了，那100点天道点。
顾道尘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功法。
夜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