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从屋顶的破洞流淌而下，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片惨白。
同屋三人的鼾声早已响起，此起彼伏。顾道尘盘膝坐在角落，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吸气，空气中那些五彩斑斓的灵气光点便涌入体内；每一次呼气，便有淡淡的灰黑色杂质从毛孔排出。
【经脉修复：3.7%】
【天道本源激活度：0.0003%】
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按照这个速度，要完全修复经脉至少需要三个月——而宗门大比，只剩下十七天。
顾道尘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光稀疏。他的目光越过杂役处低矮的屋脊，投向更远处——那里是万剑宗的内门方向，峰峦叠嶂，云雾缭绕。三年前，他还是那里最耀眼的天才，住在灵气充沛的洞府，有仆役伺候，有师长疼爱。
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穿透锁骨的铁链。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壁里，王管事走时并没有解开的意思——这是羞辱，也是警告。
顾道尘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铁链。
用力一拽。
“咔嚓。”
墙壁里的固定钉被生生拔出，碎石簌簌落下。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锁链滴落，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既然挣断了天刑台上的锁链，这截留在体内的，也不过是废铁。
他将穿肩而过的铁链一节一节从血肉中抽出。每抽出一寸，便是钻心的疼。汗水浸湿了额发，嘴唇咬出了血，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直到最后一节带着倒钩的铁链脱离身体，在胸前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洞。
顾道尘喘着粗气，撕下衣摆草草包扎。
伤口很深，但比起经脉断裂的痛苦，这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屋外。
夜深了，杂役处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顾道尘穿过一排排木屋，绕过晾晒场，来到杂役处最西侧——那是一间独立的旧屋，比别的屋子更破败，门上的锁早已锈死，窗纸破碎，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是他父亲林天行当年在万剑宗时的旧居。
灭门之后，这屋子便被封了。杂役们都说这里闹鬼，夜里常有奇怪的声音，平日根本无人靠近。
顾道尘在屋前站定。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推门。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屋里一片漆黑，霉味扑鼻。
顾道尘没有点灯——他也没有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挂着蛛网。
这就是当年名震东洲的“天行剑”林天行，在万剑宗住的地方。
顾道尘走到桌前，手指拂过桌面。
灰尘下，隐约能看到木头的纹理。他记得父亲说过，这桌子是他亲手做的——父亲不仅剑法通神，木工也很好。小时候，父亲给他做过木马，做过小剑，做过会摇头晃脑的鸟儿。
那些东西，都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顾道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房间正中央，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娘，不孝子道尘……来看你们了。”
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磕完头，他没有起身，而是伸出手，在地板上摸索。
一寸，一寸。
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顾道尘眼睛一亮。
他记得，七岁那年，他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看见父亲在这间屋子地面某处按了几下，然后地板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父亲发现他时，并没有生气，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尘儿，这个地方，只有你我知道。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就来这里。”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顾道尘回忆着父亲当年的动作——先按左下角第三块砖，再按右上第七块，最后正中那块砖顺时针转三圈。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深，黑暗中看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顾道尘没有丝毫犹豫，踏步而入。
在他踏入的瞬间，头顶的地板重新合拢。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
顾道尘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阶梯很长，转了三次弯，至少往下走了三十丈。
终于，脚踏上了平地。
眼前骤然一亮。
不是灯火，而是墙壁自身散发出的柔和白光。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都是某种会发光的玉石，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枚玉简，和一封信。
顾道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走到石桌前，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吾儿道尘亲启”
拆开信，只有一页纸。
“尘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败，天道已倾。”
“有些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为父并非此界之人。我来自‘本源界’，乃上古天道最后一代执掌者。三万年前，天道崩坏，规则紊乱，我奉命携‘天道法典’降临此界，欲重整天道秩序。”
“然，此界有九大强者，自称仙帝，联手篡夺天道权柄，将我污为‘窃道者’，追杀至今。”
“天道法典乃秩序终端，我已将其封印于你血脉深处。待你道基觉醒之日，法典自会激活。”
“玉简中，是为父毕生所学《混沌道基重塑法》残篇。此法乃天道正统修炼法门，可修复一切道伤，重铸混沌道基——但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尘儿，前路艰险，九死一生。若你愿平凡一生，便毁了玉简，隐姓埋名，做个凡人。若你选择拿起法典……”
“那便替为父，替这苍生，讨一个公道。”
“父天行绝笔”
信到此为止。
顾道尘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根本不是窃道者，而是天道的执掌者。
原来那九大仙帝，才是真正的篡逆。
原来自己体内流淌的血，背负着这样的因果。
他放下信，拿起那枚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顾道尘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贴在额头。
嗡——
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混沌道基重塑法》，分九重境界。第一重，便是“破而后立”——以天道本源为引，破碎的旧道基为材，重铸混沌道基雏形。
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但顾道尘没有犹豫。
他盘膝坐下，将玉简中的法诀反复咀嚼，直到烂熟于心。
然后，他开始运转法诀。
第一步：引天道本源，入丹田。
意识沉入体内，那缕微弱的天道本源静静悬浮在破碎的丹田中央。顾道尘以意念为引，小心翼翼地将它牵动。
本源动了。
它像一条细小的金线，在破碎的丹田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道基碎片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共鸣。
第二步：碎基为尘。
顾道尘一咬牙，催动本源，狠狠撞向那些碎片！
“轰——！！”
仿佛在体内引爆了雷霆。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顾道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丹田处，本就破碎的道基在这一撞之下，彻底化为齑粉。
第三步：重铸雏形。
天道本源化作无数细丝，裹住那些齑粉，开始缓缓旋转。
越来越快。
渐渐地，一个极其微小的、混沌色的气旋，在丹田中央成型。
【道基修复进度：1%】
【混沌道基雏形已凝聚】
顾道尘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进度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但这意味着，他破碎的道基，真的可以修复。
他不再是废人。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光幕突然剧烈闪烁。
【检测到《混沌道基重塑法》残篇】
【天道法典·修复工坊功能激活】
【正在扫描功法……】
【扫描完成】
【发现缺失部分：第三重“阴阳交汇”、第五重“五行轮转”、第七重“四象归元”、第九重“混沌归一”】
【是否消耗“天道点”进行补全？】
顾道尘一愣。
天道点？
他看向光幕角落，那里果然多了一个数字：【天道点：10】
旁边有注释：【完成任务、修复天道漏洞、改变他人命运等行为，可获得天道点。天道点可用于修复功法、法宝、规则等】
10点，应该是完成“活过今日”任务给的。
“补全需要多少点？”顾道尘在意识中询问。
【补全《混沌道基重塑法》全篇，需天道点：10000】
【是否先补全第三重？需天道点：100】
顾道尘苦笑。
100点，他现在只有10点。
不过……
“修复工坊，能不能修复我现在的伤势？”他换了个问题。
【扫描中……】
【宿主伤势：锁骨贯穿伤（中度）、经脉断裂（修复3.7%）、道基破碎（修复1%）】
【可修复项目：锁骨贯穿伤】
【需消耗天道点：5】
【是否修复？】
5点。
顾道尘没有犹豫：“是。”
下一刻，他感觉锁骨处的伤口一阵麻痒。低头看去，狰狞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愈合，结痂，脱落。
不过三息时间，伤口已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天道点：5】
还剩下5点。
顾道尘想了想，又问：“能不能修复这截铁链？”
他捡起地上那截从体内抽出的、还带着血迹的铁链。
【扫描中……】
【物品：禁灵玄铁锁链（残破）】
【原效果：禁锢灵力、镇压神魂】
【当前状态：多处断裂、灵纹损毁87%】
【可修复至：禁灵玄铁锁链（完整）】
【需天道点：3】
【是否修复？】
“是。”
手中铁链微微一亮，那些断裂处竟自行接合，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完整的禁锢灵纹。
顾道尘握着锁链，心念一动，将一丝灵力注入。
锁链骤然伸长，如灵蛇般在空中游走，末端尖锐如枪。
好东西。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法器，但胜在出其不意。
他将锁链缠在腰间，重新看向石室。
父亲留下的东西，除了信和玉简，似乎就没有别的了。
但顾道尘总觉得，这石室没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一寸一寸地摸索。
就在他摸到东面墙壁正中时，指尖触到了一块微微凹陷的玉石。
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另一间更小的石室。
这间石室没有光，一片漆黑。
顾道尘踏入的瞬间，墙壁重新合拢。
绝对的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墙壁的光，而是悬浮在石室中央的——一团拳头大小、混沌色的光。
光团缓缓旋转，内部仿佛有星辰生灭，有万物演化。
顾道尘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灵魂都在震颤。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天道本源！】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无法承受！】
【建议立即离开！】
但已经晚了。
那团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顾道尘眉心！
“呃啊——！！”
顾道尘抱住头，跪倒在地。
海量的信息、画面、声音，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
无尽虚空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法典，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他看见——
九道身影联手围攻巨人，天崩地裂，星辰坠落。
他看见——
巨人重伤溃逃，临死前将一团光打入虚空，化作流星，坠向某个世界。
他看见——
那团光落入一个孕妇体内，十月怀胎，诞下一子。
那孩子三岁引气，五岁炼气，被称作先天道体。
那孩子……是他。
最后一幅画面，是父亲林天行站在这里，对着那团光轻声说：“尘儿，这是为父能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画面破碎。
顾道尘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
脑海中，光幕疯狂闪烁。
【吸收天道本源（残）！】
【天道本源激活度：0.1%→1%！】
【混沌道基修复进度：1%→10%！】
【经脉修复进度：3.7%→30%！】
【修为突破：炼气一层→炼气三层！】
【审判之眼冷却重置！】
【获得新能力：天道感知（初级）】
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顾道尘艰难地坐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破碎的经脉已经修复了三成，混沌道基的雏形稳固了十倍不止，修为更是连破两层，达到了炼气三层。
更重要的是，那团光带来的不止是力量。
还有记忆。
关于天道，关于父亲，关于那场发生在遥远时空的战争……
以及，一个名字。
“窃天盟……”
顾道尘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那九大仙帝创立的组织，专门追杀天道执掌者及其后裔的组织。
父亲就是死在他们手里。
而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顾道尘握紧拳头。
炼气三层，在这万剑宗，依旧弱小如蝼蚁。
但他有时间。
有天道法典。
有父亲留下的传承。
还有……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转身离去。
阶梯很长。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当顾道尘从密道返回旧屋，推开地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走回杂役处的木屋，在三个杂役惊恐的目光中，坐回自己的角落，闭目调息。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腰间那截冰冷的锁链，和体内那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气旋，在诉说着昨夜的不凡。
窗外，晨光微露。
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顾道尘闭着眼，在意识深处，对那个光幕轻声说：
“天道点，要怎么获得？”
光幕一闪，浮现出新的文字。
【当前可接任务：】
【1.修复万剑宗护山大阵漏洞（轻微）】
【地点：外门后山，需阵道知识，奖励：天道点50】
【2.改变杂役老李的命运（三日内）】
【老李之子重病，无钱医治，三日内必死。救治可获天道点20】
【3.调查王管事的秘密】
【王富与魔道有染，查明证据，奖励：天道点100，视完成度追加】
顾道尘看着这三个任务，沉默片刻。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